第1150章 涕泪横刀负两亲
李蝉莫名有些退意。
因为那只蜚蠊,实在是太微小了。
“若是它死了……”
它死了,世上便不再有陈根生。
没有陈根生,便没有那个在万丹冢背着养尸棺,贼眉鼠眼的同门师弟。
更可怕的是……
在青州,在永安城,在漫长凶险的岁月里……
“有我在,谁杀你我杀谁。”
“师兄,一切有我。”
“我已为你想好了后路。”
“我只有你一个兄弟了。”
言犹在耳。
地上的蜚蠊还在爬行,察觉不到凶险。
李蝉眼底绷得通红,呼吸紊乱。
只见它忽然翻身,肚子朝上,六足慌乱蹬挠,几番挣扎,才勉强摆正身形。
根生太弱了。
李蝉颓然跪地,抬手将这只小虫稳稳捧住。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舍生取义,大道为公……
可到了这节骨眼上,哪一条经义能教他选?
若是除了根生,李稳就能活。
当爹的给儿子填命,本就是人伦至理,任凭走到哪个州府,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下不去手!
真真切切下不去手!
“根生……”
李蝉沙哑道。
是师弟啊。
这浩渺天地间,仅此一位活人,认得李蝉容颜。
“你若是死了……”
李蝉拿小虫抵在额头,双掌覆着脸颤抖,泪水顺着指缝漫出。
“但是……但是你不在了,我独活于世间又成了什么东西?”
天地赋予蜚蠊灵智,教这唯二的蜚蠊精出七情六欲。
父子相承是伦,同胞相扶是理!
取舍之间,便是叫人生死不如。
选儿子,便要亲手掐死兄弟。
选兄弟,便要永生永世背负丧子之痛。
“呕……”
李蝉肚子抽搐,张嘴吐出一口淤血。
神智开始晃荡。
眼下,换子还阳的门径就横在面前!
只消手掌合拢!
“我不是根生啊……”
根生可以抛却同伴,斩断旧谊,任凭无数人悲泣恸哭,仍能神色冷然,大步向前。
这份决绝,李蝉学不来。
他不过一只苦心谋算,舍不得一丝暖意的凡虫。
金丹之后,他便远不及陈根生。
他做不来那种斩断七情六欲的通天杀神。
他舍不下李稳。
可他也下不去手掐死陈根生!
人若为了救子,便要亲手虐杀相濡以沫的同胞手足,那与禽兽何异?
杀一人以利天下,尚且见黜于先哲。
弑手足而肥子孙,纵得残生,又有何面目立于日月之下……
“呜……”
李蝉蜷在丹房阴暗的角落里,头颅埋在膝间,泪水决堤而出。
两端皆是万劫不复。
两端皆是罪孽滔天。
神智开始涣散。
识海中浮现出未来那个苍老衰颓的自己。
“多宝阿鸟不是你害的,全是他一手造成……陈根生成尊是有代价的,他抛弃了你……”
怨毒的低语在耳畔盘旋。
李蝉的呼吸粗重起来。
不对。
有些地方不对劲。
那未来的老朽,当真是他自己吗?
一个能在漫长岁月中熬过万载风霜的李蝉,会因为忘了儿子的相貌,便啼哭求死?
再者。
未来的李蝉口口声声咬定多宝与阿鸟全因陈根生而亡,可多宝阿鸟的前因后果,自己一清二楚!
那是他的恶果啊。
“你在诓我……”
“未来的我……你在对当下的我撒谎!”
眼底血色缓缓收束,李蝉神智归于清宁,神情一点点浸上冷漠。
“根生不会伤我。即便我再昏聩,再眷恋性命,也绝不能长久地害你。”
“来日的我,是在蓄意欺瞒。”
“我不信他!!”
蜚蠊自李蝉修长指间轻滑而下,落于地面。
千斤重负卸下一般。
李蝉顿生解脱之感。
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温和的风,让他通体发暖。
放弃,原来是这般惬意的事。
“你做甚?”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发出。
李蝉转过脸。
身旁的虚无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披头散发,宽袍大袖,面容扭曲。
陈根生半弯着腰,脸贴在李蝉脸,狰狞道。
“告诉我,你在做甚?”
李蝉连退两步,大叫道。
“根生……你怎会在此处?”
“我为何在此处?李蝉你莫不是失了神智?来日的你为你铺路,铸就无上的镜花蛊,引你跻身光阴长河……绝不是让你犹豫的。”
“动手!!”
李蝉脑子嗡嗡作响,双手抓着陈根生的手腕,急忙大喊道。
“根生,那是你啊!是昔日懵懂的你!你是我的手足,我怎会…又怎敢伤你分毫,我万万做不到,你该明白的啊!”
陈根生身躯前倾,依旧面目狞厉。
“你竟与我论手足叙同袍?睁大眼好好看清楚!”
陈根生陡然抬左臂,直指那只茫然匍匐的小虫。
“你莫非忘了李稳?!”
“你可知他弥留之际,口中尚反复念着要复活娘亲孙糕糕!”
“你今日立在此地,竟打算放我生路?!”
李蝉步步后退,瑟瑟发颤,声音破碎道。
“可那终究是你……”
“是当年懵懂纯粹、一无所知的你……”
“其实旁人皆不足道的。根生,我是你的师兄啊……”
陈根生忽地大喝。
“不过是一只虫,连灵智都未曾全开。”
“李稳能活!”
“为人父者,当为子嗣遮风挡雨!护其周全!天地至理,纲常首序!”
“还要瞻前顾后?!”
李蝉被扯得身形乱晃,两只膝盖不住地打颤。
“可……可是你啊!”
他涕泪横流,双手徒劳地推拒着面前的人影。
“你我同舟共济……你教我如何下得了手?!”
“悌道在先,手足相残者,我若为了救李稳而弑杀同门手足,纵然李稳活转过来,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
陈根生额头撞在李蝉头上,恨道。
“父子与手足孰轻孰重?血脉断绝,才是人间至恶之罪!”
“天地不仁,大道无情。弱肉强食便是这修仙界的铁律。你怜惜昔日的我,谁来怜惜横死的李稳?”
“动手啊!”
陈根生一把按着他的往下压。
“你以为呢,未来的你为你散尽了修为,化作镜花送你回到这方寸之地,是让你在这处当软脚虾的吗?!”
“他在光阴下游哭得连儿子的脸面都记不周全,你莫非也要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你以为呢?”
“杀了我!”
“只要杀了我,一切荒唐皆可重头再来!”
“动不动手?!”
李蝉伏在冰冷的地上,五脏六腑都在莫名痉挛。
无论踏出哪一步,皆是罪孽滔天,皆要永坠无间!
他哀鸣。
“我不是人……我只是个蜚蠊啊……”
他大哭出声,眼泪糊满了整张清瘦的面颊。
“稳儿……爹对不住你……根生……师兄对不住你啊!”
泥洼里,那只吞了药渣的黑色小虫,正懵懂地晃动触须,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至悬顶。
陈根生的厉喝还在脑中疯狂响起。
“动手!快动手啊!!”
李蝉浑身战栗。
只见他面部完全失控地抽搐着。
他反手摸向腰间,抽出一把小刀。
“去死!都去死!!”
李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面如恶鬼,双手握紧刀柄,用尽平生所有的气力,朝着那只黑虫扎了下去!
噗!
刀洞穿了地板,直没至柄。
整间老丹房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李蝉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依旧握着刀柄,瞪大眼睛,大口大口喘着。
成了!
他做到了!
“根生!”
李蝉霍然回过头去,满脸是血泪与疯狂交织的笑容,兴奋喊道。
“根生!你瞧啊!我做到了!我把你杀了!李稳有救了!!”
身后空空如也。
李蝉愣住了,喃喃道。
“根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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