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南巡
汉寿往南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行驶着。
已是深秋,官道两侧草木已渐渐染上了枯黄色,远处的荒野与林间,散出去了不少披甲带刀的精锐甲士,在马车四周警戒着,只是这些甲士都极有分寸,并没有太过靠近马车以防惊扰,只是沉默冷酷地注意着来往的行人与商旅而已。
车辕上驾车的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他坐在那里,那庞大的体格倒像是把这辆用料厚实的马车都硬生生压沉了一截似的,拉车的几匹高头大马走得气喘吁吁,看起来颇为痛苦。
那汉子却像是浑然不觉,甚至还惬意地闭目休憩着,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连缰绳都只是松松垮垮地握着,任由马儿“嗒嗒嗒”地顺着官道往前走,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的身上,也不知他是想到了谁,那原本凶悍粗犷的面部轮廓,竟是莫名柔和了许多。
“加快些速度,寻个地势平坦些的地方扎营吧。”
车厢里,传出了一道年轻的声音。
车辕上的汉子睁开眼睛,大咧咧地应了声:“好嘞!”
说罢,他扬起手中的马鞭,马儿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但还是乖乖地迈开了步子,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微风卷起车窗上垂落的竹帘,透过缝隙,能隐约瞥见车厢里宽敞的空间,以及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
年轻公子正伏在车厢内特制的小案上,握笔飞快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眉头微蹙,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思绪,而在他的旁边,还有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正安静地跪坐在一旁,替他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折子和文书一份份翻开、抚平,再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这车厢里的两人,自然便是离开江陵,南下巡视荆南的顾怀与陈婉了。
此时,又是一阵清凉秋风吹入马车,拂动了两人发丝,顾怀停下笔搁在笔洗边,揉了揉手腕,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与烦躁的神情来。
“我都已经在公文里三令五申,跟下面这些官吏强调过多少次了?让他们写折子汇报政务的时候,少些虚词,多些实数,力求简单明了一点!”
顾怀点着那几份刚刚批阅完的折子,抱怨道:“结果一个个还是在那儿咬文嚼字、引经据典!一件事明明三句话就能说明白,非得绕着弯子写上个三五百字的锦绣文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读过几年圣贤书!说了一大堆废话,最后两句才是正事...这些读书人的臭毛病,真是怎么都改不掉!看得我头都疼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身旁安静温婉的妻子,语气顿时柔和了下来:“也还好有婉儿你陪着,替我先将这些折子分门别类地挑出要紧的,才能赶在入夜前将这些公文批完,等下次回了襄阳,我真要让人下一道严令好好警告一下他们了,以后谁再敢这么写折子浪费我的时间,直接拖下去打板子!”
听着顾怀这般孩子气的抱怨,替他将批阅好的折子收拢放好、堆叠整齐的陈婉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与揶揄。
“夫君自己不也是读书人出身?怎么生起气来,连自己都捎带上了...”
陈婉将一方镇纸压在折子上,柔声宽慰道:“其实,夫君也不必太过苛责他们,对于这些地方上的官吏而言,十年寒窗苦读,学了那些诗书文章,自然是要找机会用的,不然那日日夜夜的悬梁刺股又为哪般?”
“而且,官场之上,好些不便明言的难处与诉求,也只能借着先贤的典故来暗示一番,这样既显得委婉,不会因为直言犯忌而触怒夫君,也能恰到好处地表尽自己的心意和苦劳...这便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官场风气了。”
顾怀倒是没想到这一茬,听得眉头微皱,陈婉忍住伸出纤纤玉手,替顾怀抚平眉头的冲动,继续道:“往深了说,这其实也证明了,下面的官员们是将夫君同样当成了饱读诗书、可以适应这一套文人雅趣的同道中人来敬重的。”
“若是他们上折子全用市井白话、直来直去,即便嘴上不说,怕是心里也要看轻了去,暗地里骂上几声草莽武夫的...”
顾怀听罢,不由得失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宠溺地在陈婉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还是婉儿会说话,这一番道理讲下来,既替他们那些酸儒开脱了罪名,又不动声色地把我给捧了一把...”顾怀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倒是把我批了半天折子积攒下来的怨气,都给弄得烟消云散了,你呀,真是好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陈婉被他点得鼻尖微痒,低头笑而不言。
身为妻子,这一路走来,她看着顾怀如此忙碌,哪怕是离开了襄阳,那一摊子繁杂的政务还是会找上他。
连这一路南下过江、巡视荆南的旅途中,他都不得停歇,每天都有快马从各地驿站送来堆积如山的折子,他要在颠簸的马车上迅速批阅、回复,然后再命人加急送回去,指挥着整个荆襄八郡运转。
看着自家夫君眼下那一抹淡淡的青黑,她怎能不心疼?
自己虽然帮不上军国大事的忙,能做的也就只有替他整理整理文书,磨磨墨,红袖添香罢了,不过,夫君在外面虽然是杀伐果断、威严深重的荆州牧,但私下里,有时候还真是有些小孩子脾气,顺着毛捋一捋、哄一哄,便也就好了...
陈婉正这么想着,可随即她便看见,顾怀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把笔一扔,然后毫无形象地伸个大大的懒腰,反倒是从案头底下又抽出一张新纸,再次提起了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她不禁有些好奇,便微微探过身子,凑近了些,然而只是一看,便秀眉微蹙起来。
只见那纸上画满了各种互相交错的线条、圆圈,以及一些她从小到大在任何古籍善本上都未曾见过的古怪符号,这些符号有的弯曲,有的交叉,看起来完全没有规律可言。
“夫君...这是在做什么?”
顾怀随口答道:“前些日子还在襄阳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我虽然自认记性不差,但如今每日需要我操心、拍板的事情实在太多太杂了。”
他停下笔,看着纸上那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思维导图和阿拉伯数字,轻声叹息:“政务、军务、钱粮、农事...这些事情占用了我太多的精力,一些我现在还记得的东西,只怕等到某天要用时,才发现不知不觉地忘了个干净。”
“所以,趁现在还能梳理出来,靠着闲暇时间用我自己的法子多记下来一些,不然以后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陈婉这才了然。
见顾怀写得如此专注,偶尔还会停下笔来,做苦思冥想状,眉头紧锁,陈婉便识趣地不再出声打扰,她将自己整理折子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一些,随后,她提起小红泥火炉上的铜壶,替他重新泡了一杯清茶,放在他伸手便能触及的地方。
想着顾怀这几日因为舟车劳顿,再加上忧心政务,一直食欲不振,中午在驿站也没吃下几口饭菜,此时又劳心劳力,怕是腹中有些饥饿了,陈婉又从暗格里打开一个精致食盒,里面装满了从江陵带来的各色蜜饯和糕点。
她伸出手指,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青梅,身子微微前倾,轻轻递到了顾怀的唇边。
顾怀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到了脑海中的回忆上,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察觉到嘴边有甜香的气息靠近,他便十分自然地张开嘴,将那颗蜜饯咬住,卷入了口中。
陈婉收回手,看着他一边咀嚼着蜜饯,一边还在纸上奋笔疾书的认真侧脸,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只觉得此时的夫君真是可爱极了,褪去了上位者的威严,倒像极了她以前在闺中未出阁时,曾经养过的那些只知道低头吃食、对她全无防备的小动物一般...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流逝过去。
整理完了折子,陈婉便伸出手,轻轻挑起了一侧的车帘,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只见官道两侧,一望无际的农田皆已现出收割后的荒芜景象,秸秆被整齐地堆垛在田间地头,有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弓着背,在田地里做着翻土的活计,对这一年的辛勤耕作进行着最后的收尾。
陈婉看过的农书不多,前些天听顾怀解释,才明白了这些农人是在抢农时,准备赶在第一场大雪落下之前,将冬麦的种子播撒下去。
看着这幅农忙画卷,陈婉心中恍然,原来这长江以南的荆南之地,如今和江北的荆襄腹地,居然在农事上已经变得一模一样了。
简而言之,如今整个荆襄都在襄阳府衙的推动下,彻底推行开了“稻麦复种”之法,也就是秋天收了水稻,冬天立刻种下冬麦,来年收了麦子,再接着种水稻。
如此一来,同一块土地,一年就能收获两季粮食!
以往的历朝历代不是没有聪明人想过这么做,只是这种法子太过消耗地力,若是强行推行,种上几年,地力便会彻底枯竭,良田也会变成长不出庄稼的荒地。
但如今有了“堆肥法”,再加上江陵打造普及的新式曲辕犁,以及灌溉水车,倒是彻底解决了地力衰竭的隐患。
看着那些农人虽然劳累,但脸上却洋溢着对来年丰收期盼的神情,陈婉在心底默默感叹:看来从今往后,只要荆襄不再起什么大的战事,只要夫君能一直稳稳地坐镇襄阳,这荆襄百姓们的日子,真的能比以前好上太多太多了...
“在看什么?”
或许是纸上的思路已经记录完毕,又或许是夫妻之间心有灵犀,顾怀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察觉到了陈婉正挑着帘子,呆呆地看着窗外出神,便也挪动了一下身子,凑了过来,搂着她的腰,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向窗外的田野。
陈婉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便将自己刚才心中关于稻麦复种和百姓生计的想法,轻声细语地说了出来。
顾怀听罢,顺着车窗看向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思索了片刻,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的确是这样。”
顾怀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稻麦复种的农业革新,再加上之前派军队下乡强行推行的清查隐匿田亩、按丁分田,以及最后将所有苛捐杂税废除、实行‘摊丁入亩’的政令...”
“多管齐下,这荆南之地,那些被地方宗族和豪绅压迫、敲骨吸髓了无数年的底层百姓,终于是真真正正地有了一条活路了。”
见陈婉听得认真,他便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荆南各郡县的秋收汇总折子已经递到了襄阳,虽然因为之前战事的波及,再加上水利设施还在修缮,荆南今年的收成,总体上还不如荆襄腹地那边夸张,算不上是个大丰年。”
“但即便如此,对比起以往荆南百姓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口粮的情况,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开端了。”
听着顾怀这般说,陈婉脸上露出了几分由衷的喜悦:“听起来,夫君当初强推的那道《恤民令》,在荆南实行得很是顺利。”
然而,顾怀听到“顺利”二字,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才微微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
“距离大军渡江,打下整个荆南四郡、并颁布那道《恤民令》,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来,我虽然身在襄阳,但荆南的情况,我时刻都有留意。”
顾怀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事实上,在《恤民令》刚刚颁布的初期,地方上的反弹远比想象中要激烈。”
“在经历了初期从事带队下乡量田,以及几场震动荆南的镇压之后...数个暗中串联、甚至企图裹挟百姓负隅顽抗的百年大宗族,被大军直接连根拔起,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人头滚滚落地,数家在荆南传承数百年的宗族就此毁灭,也就是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荆南残存的那些宗族豪绅、名门望族们,才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决心。”
“所以,到了现在,明面上的抗税造仮,以及胆敢用武力对抗府衙政令的举动,已经基本绝迹了,那些颁布政令后曾经义愤填膺地叩血死诤,妄图用礼教大义压我的书生和老耆们...”
顾怀冷笑一声:“如今,要么成了刑场上的刀下亡魂,要么便是被吓破了胆,闭门不出,顶多也就是在士林中骂我几句罢了。”
陈婉静静地听着,她当然清楚恤民令的内容,所以自然明白,若不用重典,这政令根本推行不下去。
顾怀又叹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但是...这千百年来传下来的社会惯性、那些宗族礼教的积弊,还摆在这里。”
“而且,荆南这地方毕竟在大军渡江攻伐之前,一直是一片承平,地方宗族势力的根基太深,这种旧有的吃人秩序想要彻底打破,绝不是杀几个人、破灭几个家族就能做成的。”
“阳奉阴违,暗中兼并,利用百姓的不识字和恐惧继续巧取豪夺...下面还是有很多暗流涌动的阻力。”
“但不管如何,这最艰难的第一步,总算是做下去了,而且开了个好头。”
顾怀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只要驻扎在各郡的军队还在,只要军队镇压之下,‘按丁分田’、‘摊丁入亩’这两条最核心的政令能先贯彻下去,先保证底层百姓手里的饭碗,不至于让他们饿着肚子被宗族煽动起来造仮...其他的那些教化、礼法的改变,都可以慢慢来,温水煮青蛙,总有把他们熬熟的一天。”
“至于荆南各地官场和民间的具体情况究竟如何,眼下已经过了汉寿,很快就要到临沅了,到了临沅,见到了萧平,到时自然能直接听他汇报,就不用在这瞎猜了。”
听到“萧平”这个名字,陈婉微微点了点头,萧平本就是陈家送来的人才,来历她再清楚不过,而且这道《恤民令》就是他替顾怀亲自写下的,如今总督荆南四郡政务,俨然已经是荆襄政权中位置最重的几位文官之一,夫君既然如此看重他,自然有夫君自己的理由。
正事谈完,两人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继续顺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
天色已经开始渐渐黯淡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道旁几片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落,远处视线尽头的农田中,升起了一缕缕烧荒的青烟,烟雾在半空中氤氲散开,带着一股草木灰特有的焦香味,混着晚风清凉,拂面而来,直吹得人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在这样的情形下,总是那么容易就让人卸下心防,觉得内心宁静而愉悦。
顾怀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身边陈婉那被夕阳映得散发柔光的侧脸上。
他看着她那长长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抹恬静的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感觉。
他总觉得,这趟两人一起南下荆南的旅途,就算没有终点,就这样一辆马车,两个人,一直走下去,其实也挺好的。
自从穿越到这个乱世,从流民堆里挣扎求生,到如今雄踞荆襄八郡,他已经紧绷得太久太久了。
他总是那么忙碌,忙着算计,忙着政务,忙着发展工业,忙着在这乱世里给所有人拼出一条血路,他对得起麾下的文臣武将,对得起荆襄的百姓,但他的内心,却总对陈婉有所亏欠。
这个女子自从嫁给他之后,便死心塌地地跟在他身边,替他操持后宅,替他管理庄子乃至江陵,从不争抢什么,却极少能得到他真正的陪伴。
其实,原本顾怀的计划里,是打算单人南下,快马加鞭速去速回,尽快巡视完荆南四郡便赶回襄阳的。
因为那边还有无数的事情正堆在案头等着他回去处理--造纸厂和活字印刷术的全面铺开,火药作坊里燧发枪的量产和良品率问题,甚至还有那即将提上日程的、最为关键的伐蜀之战的战略准备...
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盯着。
但临行前陈婉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哀怨与不舍,还是让他心软了,没忍住向陈婉发出了邀请,邀请她一起走一遍这已经平定的荆南。
而现在的他觉得,自己那个决定无比正确。
他不仅需要借着这次巡视,好好地陪一陪陈婉,弥补一些作为丈夫的亏欠,他自己,也需要借着这段难得的旅途,好好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了。
就在车厢里的气氛愈发旖旎温馨之际,车辕上突然传来了王五透着几分兴奋的粗犷声音:
“公子,夫人,你们看前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着顾怀当了太久的贴身护卫,王五这个粗汉子,似乎也开始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了自家公子此刻那轻松惬意的心境。
若是换做平时,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这般贸然出声打扰车厢里的两人。
此时他这般欢快地喊出声,倒是让顾怀生出了一丝好奇。
顾怀伸手一把掀起了马车正前方的车帘,顺着王五手指方向看去。
只见在前方的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的野地里,有一只体态颇大,但长得形容古怪、羽毛杂乱,怎么看怎么有些潦草的禽鸟,正低着头,撅着屁股,在草丛里专心致志地刨食着什么。
顾怀仔细端详了两眼,心想如今这荆南野外的野鸡,胆子可真够大的。
大军平定荆南后,流民减少,野兽繁衍,但这只看起来就肥美的野鸡,看到这么大一辆马车靠近,居然连头都不抬,丝毫没有避人的意思。
旅途实在有些沉闷,这突然出现的猎物,倒是不妨碍顾怀久违地起了一丝玩心。
或许,也是想在自家夫人面前,顺便展示一下自己这一年多来,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练武锻炼出来的成果。
“停车。”
顾怀轻喝了一声,王五立刻拉紧缰绳,马车稳稳停住。
顾怀没有下车,而是直接伸手,从车厢前部一个王五用来放置武器的木箱子里,摸出了一把弓力不弱的铁胎弓。
随后,他又抽出一支白羽箭。
顾怀半蹲在车厢前部,身子探出车帘,左手推弓,右手扣弦。
“嘎吱--”
随着肌肉贲起,那张铁胎弓被他缓缓拉开,虽然算不上满月,但对比起一年前这副身子的孱弱,也足以自傲了。
他眯起眼睛,瞄准了那只依然在专心刨食的野鸡。
说实话,顾怀的箭法,平日里绝对是属于惨不忍睹的级别。
但可能是今天天气实在太好,心情太过放松,也可能是因为眼角余光瞥见妻子陈婉正睁大着好奇的美眸就在身边看着他。
在一股莫名的表现欲加持下。
顾怀这一向不太靠谱的准头,今日竟然迎来了超常发挥!
手指一松!
“崩!”
弓弦震颤,羽箭化作乌光,在空气里划过一道抛物线。
随后,伴随着“扑哧”一声闷响,以及一声凄厉的“咯咯”惨叫。
那支箭矢精准地命中了目标,直接贯穿了那只肥鸡的身体,将它钉在了泥地上,只剩下两只爪子还在徒劳地抽搐着。
“好箭法!公子威武!”
王五见状,眼睛一亮,顺手放下马鞭,翻身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地就朝着那棵大树跑去,准备将公子的战利品捡回来,晚上给公子和夫人加餐熬个野鸡汤。
然而他才刚刚把鸡拎起来,还没来得及朝公子和夫人展示一下。
大树后方的土坡下,突然传来了一声惊怒交加的呼喊。
“哎呀!杀千刀的!我的鸡!!!”
王五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见土坡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粗布钗裙的妇人。
那妇人手里还拎着个用来装鸡食的竹簸箕,正目瞪口呆、满脸心痛地看着这边,显然是把王五当成了射杀自己家鸡栏里仅剩独苗的罪魁祸首。
王五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不好。
他虽然是跟着公子见惯了大场面的亲卫统领,千军万马都不怕,但此刻面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农妇,他却下意识地心虚了。
王五下意识地转过头,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自家的马车方向,想让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一箭贯鸡的公子出面接锅。
没想到!
官道那边,顾怀在听到那声妇人的呼喊后,动作飞快,一把将硬弓扔回了马车,然后一低头,带着陈婉直接钻进了车厢里,顺手还将车厢前的帘子给放了下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生不讲义气!
这下子可是把留在原地的王五给坑惨了,此时眼看着那妇人反应了过来,红着眼眶将手里的簸箕一扔,抄起坡上放着的一把笤帚,气势汹汹地就朝着王五走了过来。
王五堂堂八尺男儿,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时却面对一个农妇不敢有半点脾气,只能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大、大嫂...你听俺解释...俺刚才在官道上看它在那儿吃虫,俺以为这是一只野鸡...”
“真是造孽哦!”
那妇人走到近前,看着王五手里的死鸡,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倒也没有立刻用笤帚去打王五,只是心痛地跺了跺脚:
“你这汉子长得人高马大的,到底是个什么眼神啊?哪家山里的野鸡能长成这样又肥又笨的?这明明就是我自家散养的家鸡!这鸡下蛋下得可好可勤快了,我还指望着它下蛋换点盐巴呢,你就这么给我射死了!”
王五被骂得毫无脾气,羞愧地低下头去,手里的鸡拿也不是丢也不是,老实巴交、委屈无比。
他在心底暗自腹诽:这鸡怎么长得这般古怪潦草?毛色杂乱不说,还在野地里乱跑不回窝,谁在这荒郊野外的看到,能不往野鸡身上想啊?公子刚才不也没认出来么...
那妇人又埋怨了几句,因为距离近了,也终于看清了王五的模样。
看着这汉子的个头,以及腰间的刀柄,那妇人骇了一大跳,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握紧了手里的笤帚。
但随即,她发现眼前这汉子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一直低眉顺眼的,身上更是没有山林间剪径强人常有的暴戾凶悍之气,反而透着股傻乎乎的老实劲儿。
妇人那高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些,但也不敢再埋怨了,连想要回鸡看看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场面陷入尴尬之时。
官道那边,装死结束的马车车帘终于再次被挑开,顾怀干咳了一声,踩着脚踏下了马车,走到那妇人面前。
他当然不能真的让王五背这个黑锅,方才只是为了去翻找些银子罢了。
此时他将银钱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歉意笑容,诚恳说道:“这位大嫂,实在是对不住,在下路过此地,远远看见这活物,只当是山里跑出来的野鸡,一时手痒才一箭射了,本想着今晚加个餐...”
“没成想,这竟是大嫂家养的家禽,这便当是我买下这只鸡的钱,只是祸害了您家这只会下蛋的好鸡,实在有些抱歉,还望大嫂莫怪。”
那妇人看着顾怀递过来的那块亮闪闪的银子,估摸着去集市上买十只这样的母鸡都绰绰有余了。
然而,出乎顾怀和王五预料的是,那妇人并没有见钱眼开地一把抓过去,反而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将顾怀的手推了回去。
“算啦,算啦。”
妇人看了眼死鸡,眼中虽然还有些心疼,但语气却释然了不少:“这位公子,你们也不是有意的,再说了,这鸡啊...就算今日没被你这一箭射死,在这地方,它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叹了口气:“只要不是被山里的野狼叼去就行,好歹今日也是死个痛快,我那一鸡圈的鸡,之前都被霍霍光了,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死了也就清净了。”
听到妇人这话,顾怀微微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眼下已是深秋,即将入冬,大雪封山,山里的野物食物就会匮乏,野狼趁着此时下山靠近人居觅食,倒也是乱世里的常见之事。
但...就算是饿急了的野狼,也很少会明目张胆地靠近村庄聚落。
因为野狼最是狡诈,它们深知,成群农夫的粪叉子往往比猎户的弓箭陷阱还致命得多。
可是,顾怀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官道旁的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前方不远处树林后隐约露出的一角茅屋外,根本看不到其他的村落和人烟。
顾怀心中暗忖:也不知这妇人为何会孤零零地一个人居住于此,不过,既然狼群经常出没,连鸡圈都被叼光了,她一个孤身妇人还能安然无恙,这可真是走了天大的大运了...
心念电转间,顾怀并没有将那银子收回,而是执意塞到了妇人的手中。
“那可不一样。”
顾怀笑着说道:“若是被山里的狼叼了,那大嫂您得自认倒霉,但若是被我们这些路过的行人一时手欠给射死了,那就得照价赔钱,这是放之四海皆准、天经地义的事情嘛,大嫂若是不收,在下这心里可过意不去。”
妇人推脱不过,听着顾怀这番讲理的话语,也被逗得笑了起来,原本的防备之心彻底卸下。
“公子可真是个讲理的善心人。”
妇人将银角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看着顾怀,又看了看王五,问道:“不过真用不了这么多...听公子的口音,倒不太像是本地人?是外地来的?”
此时,由于马车在这里停留的时间稍长,远处的那些散布在野地里警戒的亲卫甲士,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
有几名甲士手按刀柄,正准备策马小跑着上前查看情况。
一只手还拎着那只死鸡的王五见状,立刻转过身,冲着远处打了几个军中常用的手势,示意这边无事发生,让他们继续散在外围保持警戒即可,不要靠近惊扰了百姓。
远处的甲士见状,立刻勒住战马,重新退回了隐蔽处。
顾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转过头对妇人点头承认道:“大嫂好耳力,我们确实是外乡人,此番是带着内人出门游历,顺道去前面探亲的。”
随后,顾怀又看了一眼周围这荒凉的景象,终于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出声问道:“只是,在下看这周围,连个村舍的影子都没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而且还时常有野狼出没,大嫂为何会居住在这等凶险之地?”
听到这个问题,妇人那刚刚才舒展开的眉眼,又黯淡了下去。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轻声一叹,没有出声解释。
顾怀见状,眉头微皱,他直觉这其中恐怕藏着某些隐情。但既然对方不愿说,他自然也不好再继续追问,毕竟此刻他也只是个路人而已。
就在这时,妇人的目光越过了顾怀,看到了马车上已经被挂起一半的车帘。
车厢里,陈婉正端坐在软垫上,安静地看着外面的这番交涉。
哪怕同为女人,甚至妇人此刻心情低落,但在看到陈婉那张脸庞时,依然忍不住一阵惊艳。
这简直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妇人这才恍然意识到,顾怀刚才说的带内人出游探亲是真的,这位出手阔绰、讲道理的年轻公子,和车里那位仙女般的娘子,应该就是一对出来游山玩水、顺便访亲的小夫妻了。
至于旁边这个因为射死鸡而不敢吭声的魁梧汉子,必然是人家聘来的护卫了。
妇人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天际的最后一抹残红即将消退,暮色开始四合,再过不久,这荒野便会被黑暗吞噬,那时才是野兽出没最危险的时候。
妇人心地善良,总觉得赔的钱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又找不开,便指了指树林后方那座隐约可见的茅屋,热情邀请道:
“公子,眼看这天色已晚,你们若是不嫌弃,我那家就在树林后头,虽然是个茅屋,但好歹能挡挡风寒,要不去我那里借宿一晚,我把这鸡拾掇拾掇,给公子和夫人加加餐,明日一早再赶路也不迟。”
听到这个邀请。
顾怀本能地就想要出声拒绝。
他身为荆州牧,暗中随行的亲卫人数有数千之多,一旦在野外扎营,亲卫们自然会将周围布置得固若金汤,各种防寒保暖的物资也一应俱全,根本不需要去借宿民居,打扰百姓。
甚至于,顾怀那因为长期处于政治斗争中而生出的多疑,都让他忍不住在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这会不会是地方宗族派来的刺客设下的连环局?
然而。
当他抬起头,对上那妇人那双充满淳朴热情、没有丝毫阴霾的眼睛时。
顾怀的拒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厢里的陈婉似乎也听到了妇人的邀请,正透过车窗看着他,眼神中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对这寻常农家生活的好奇。
顾怀又想起了自己之前和陈婉在车里的对话。
他这次出来,不就是为了亲眼看一看,这些百姓,如今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吗?如果一直住在防卫森严的驿站,或者是由地方官吏安排好的宅邸里,他听到的,永远只能是别人想让他听到的声音。
而眼前,这个孤身居住在荒野、被野狼叼光了鸡的妇人,她的生活,她眼中黯淡下去的悲哀,或许正好可以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
顾怀暗中给王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暗中通知外围的亲卫,将警戒圈缩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随后,他转过头,对着那满脸期待的妇人,展颜一笑,拱手道:
“既然大嫂如此盛情相邀,那在下夫妻二人,今晚便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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