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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渡江(七)


中军大帐。

陆沉端坐在帅案后,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里的军报。

案前,那先锋营的将官单膝跪地,甲胄上沾满了泥水,双眼通红,满脸的愤懑与不甘。

“大帅!”

“那赵甲简直目无军纪!仗着自己是个从事,竟敢在阵前阻挠末将发兵!”

“末将也是为了破城!死两千个南蛮子,就能少死好些个自家弟兄,这有什么错?”

“他一句话,前锋营的攻势全歇了!”

“大帅,这军中到底是谁说了算?若是连打仗都要听那些连刀都提不动的从事指手画脚,这仗还怎么打!”

大帐内,站着其余几名将领。

听到这话,大都面有戚戚,只是碍于陆沉的威严,没人敢出声附和,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但那神色间的愤懑,却是显而易见的。

前线主将正在攻坚,监军却跳出来阵前抗命,这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犯了兵家大忌。

主将若是毫无波澜地接受了这种“一票否决”,那威信也就扫地了。

然而,陆沉却并没有给出他们期待中的回应,依然在看军报,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那将官把肚子里的怨气都倒干净了,大帐里只剩下武人们的呼吸声。

陆沉才缓缓合上卷宗。

“说完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将官愣了一下,低下头:“末将说完了,请大帅做主。”

陆沉看着他,目光幽然。

做主?

他当然知道刚才阵前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的默许甚至纵容,先锋营怎么可能有胆子,把抓来的两千多名百姓佃户,堂而皇之地驱赶到阵前去当肉盾?

这支大军虽然是赤眉老底子,但军纪早就被从事们一遍遍梳理过了。

先锋营敢这么干,本身就是在试探。

而陆沉,同样也是在试探。

军中很多人,至今都摸不清楚他这位手握重兵的主帅,对那套“从事制度”,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其实答案再简单不过。

从一个纯粹的军事主帅角度来看,陆沉当然不喜欢。

没有哪个主帅,会喜欢自己的军队里,平白多出一群不归自己直辖、专门负责士卒思想、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喊停的人。

这叫分权。

但陆沉也清楚顾怀的打算。

自从在襄阳,两人把话彻底说开之后,陆沉就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纯粹的兵权。

毫无保留的信任。

源源不断的后勤辎重。

以及这片广阔的、任由他施展毕生抱负与才华的战场。

顾怀给了他一个主君能给的一切,唯一的条件,就是在这支大军里,推行从下往上的改造。

用那种近乎偏执的理念,去重塑这支军队的灵魂。

陆沉很好奇。

他纵览兵书,熟读史料,见惯了兵匪一家、杀良冒功的旧式军队。

他也确实想知道,这世上,到底会不会出现顾怀口中那种,知道为何而战、不拿百姓当刍狗的军队。

而且,经过这大半年的南征北战。

陆沉也不得不承认。

顾怀安排的这套制度,起码对于军纪和士气来说,是出奇的好用。

他们能让最底层的士卒在连绵的阴雨中不崩溃,能让大军在缺衣少食时依然保持阵型,能让那些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在入城之后收起屠刀。

既然利于指挥。

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而今天前锋营的那场戏码,不过是他扔出去的一块石头。

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涟漪。

军中的从事越来越多了。

一个带一批,一批又落地开花。

到如今,已经深入到了军中的每一个角落。

更重要的是。

这些从事,确实从未对具体的军事战术有过任何指手画脚。

他们只管底线,只管军纪,只管士气。

就像今天,赵甲阻拦攻城,用的理由也是“违背立军之本”,而不是指责战术不对。

在如今的襄阳军中,已经有了一种令人心安的默契。

军事指挥,归军官管。

琐事、思想建设、以及怎么跟百姓打交道,归从事管。

官兵一致、爱惜民力,为天下穷苦人打一个太平世道的宗旨,倒是就这么扎下了根。

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

终究还是要过几年,才能知道结局。

陆沉收回思绪,看向跪在地上的将官。

“你不用觉得委屈。”

“赵甲阻拦你,理所应当,大军入荆南,靠的是秋毫无犯的规矩。”

“你今日若是真把那两千百姓填到城下,明日,这荆南四郡的百姓,就会把我们当成生死大敌。”

“退下吧,那两千人,不用了,安顿看管起来便是。”

将官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大帅!那汉寿城...”

不用百姓填命,那拿什么破城?总不能真拿自家弟兄的命去耗吧?

陆沉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起厚重的门帘。

外面的雨势未减。

城下的僵持,已经让大军疲态尽显。

呵。

若是没有能砸开这座城的信心,他陆沉怎么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大军压境直扑汉寿?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公安、孱陵初定,他完全可以先稳固打下的城池,休养生息,再徐徐图之。

反正现在有了过江的桥头堡,有了孱陵楼家的水军,大好局面,他何必在这连绵阴雨中急切求战?

只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人命去硬填这座城。

虽然连绵的阴雨,让之前横扫南郡时用的那些简易火器,派不上用场。

但他依然有办法。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肃立在帐内角落里的一名亲卫。

“挖好了么?”

那亲卫上前一步,重重抱拳。

“回大帅。”

“已经到了城墙根底下了。”

陆沉点了点头,眼中杀机一闪。

“击鼓。”

“聚将!”

......

泥泞的荒野上。

老黑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以前是个矿工,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挖了半辈子石炭,后来乱世愈演愈烈,矿主跑了,他为了混口饭吃,被裹挟进了起义军,最后一路兜兜转转,成了襄阳大军中的一员。

几天前。

大营里挑人,专挑干过矿工、会打土洞的士卒。

老黑被挑中了。

他本以为又是挖陷马坑或者战壕之类的寻常活计。

直到他被带到前锋营的阵地最前方。

那里,大军用几百面沉重的巨木橹盾,在城下弓箭射程的边缘,硬生生拼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木墙。

而在大盾的掩护下。

老黑接到的命令是,挖地道。

顺着地面,挖一条“之”字形的深邃堑壕,一路逼近城墙,然后再转向地下,直奔城墙根部。

这倒是听说过的,在往常,这叫“穴地攻城”,是古老的战法,通常是为了挖塌城墙地基,或者让士兵从地道钻入。

但现在可是连绵的阴雨天啊!

荆南本就水网密布,地下水位高得吓人。

老黑带着人,才往下挖了不到一人深,浑浊的地下水就疯狂地往上涌。

泥土被雨水和地下水一泡,变得像烂泥糊一样,根本吃不住力。

木桩刚打下去,转眼就歪了。

地道随时都有塌方的危险。

“快!抽水!别停!”

老黑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泥水里,挥舞着手里的铁铲,声嘶力竭地吼着。

在他身后。

几个辅兵正拼命地踩着临时赶制出来的木制龙骨水车。

水车艰难地转动着,将坑道里的黄泥水一桶桶地排出去。

日夜不停。

只要水车停上一刻钟,这条地道就会被彻底淹没。

老黑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冻得直打哆嗦,但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一块块浸透了泥水的土块被挖出来,然后用竹筐迅速往后运。

在他的前方。

坑道已经笔直地延伸到了那高耸的青砖城墙正下方。

“老黑叔!东西运来了!”

坑道后方传来压低的声音。

老黑回过头。

只见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光着膀子,在泥水里艰难地拖拽着几口沉重的东西。

那是棺材。

几口厚重无比、用上等柏木打造的寿材。

但此时,这些棺材的模样,却有些古怪,为了在这潮湿的地下防潮。

棺材的外层,被刷上了厚厚的三层桐油,又缠满了防水的布料。

布料外面,还裹着两层浸过油的生牛皮,用钉子钉得死死的。

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老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把壕沟地道挖到城下,然后把这玩意儿放进去。

他摆了摆手,立刻有壕沟里的弟兄上去接手,倒是把送来这东西的士卒吓得不轻,连声喊着: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

看着他们这模样,老黑紧张地抹着脸上的泥水,指挥着汉子们将这些东西,一点点推进城墙正下方的空腔里。

一根包裹在特制油纸里的长长引线,被小心翼翼地牵了出来。

一直延伸到坑道外面。

“撤!”

老黑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地道,咽了口唾沫,低声喝道。

浑身泥水的汉子们,也如同见鬼一般,手脚并用地顺着之字形战壕,疯狂地往后方大营撤去。

......

汉寿城头,城楼的飞檐下。

黄氏宗族的族长,黄老爷,正斜靠在太师椅上。

他的身边,坐着另外几个汉寿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族族长。

城墙下,雨幕茫茫,北军的大营安静得像是一片坟地。

“黄公,城外那些北地乱贼,已经消停大半天了。”

桓氏族长放下酒杯,指了指城外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木盾堆。

“听下面的人禀报,说是在挖土,怕不是在学古人,搞什么穴地攻城吧?”

黄老爷听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穴地?”

他端起一旁的酒抿了一口,眼中满是不屑与傲慢。

“那些北地的旱鸭子,到了咱们荆南,连脑子都进水了。”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汉寿城外,地下全是水泡子!往下挖三尺就能淹死人。”

“而且,就算他们真有命挖到了城墙下,又有什么用?”

黄老爷指着城墙内侧。

“家中有英才献计,早就让人在城墙内侧挖了环城壕,灌满了水,还在各处埋了听瓮。”

“只要他们敢从地下钻出来,就让他们做水里的王八!”

在传统的兵法认知里。

穴地攻城,要么是为了把地道挖进城内,让士兵直接钻出来奇袭。

要么,就是在城墙下挖空地基,用木柱支撑,然后放火烧断木柱,让城墙自然塌陷。

但这两种办法,在荆南这地下水丰沛的地方,根本行不通。

水流会冲垮木柱,也会淹死地道里的士兵。

所以。

城上的这些宗族族长们,看着城下那些无头苍蝇般的北军,只觉得他们在做垂死挣扎。

“那平贼中郎将,也不过如此嘛。”

几个族长相视大笑,举杯相庆。

“只要守住这座城,耗光他们的粮草,咱们往朝廷一报,还指不定有什么嘉奖呢!”

“喝酒,喝酒!”

就在他们饮酒作乐,嘲笑城下大军做无用功的时候。

城外。

距离城墙两百步的木橹大阵后方。

陆沉披着铠甲,静静地站在雨中。

“大帅!引线铺好了!”

陆沉抬头。

看着那座依然高耸、城头上甚至隐约传来笑声的汉寿城。

地道根本不需要挖进城内。

更不需要去烧什么木柱。

“点火。”

陆沉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飘忽。

远处的地道里,亮起了一道火折子。

那根用油纸死死包裹着的引线,迅速燃烧起来。

一路顺着泥泞的坑道,飞速向着城墙根部游去。

城头上。

黄老爷正准备倒第二杯酒。

突然。

他感觉到脚下的青砖,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很轻微,就像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去。

桌案上的酒杯里,酒水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波纹。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闷雷声,猛地在所有人的耳膜中炸开。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天地,翻覆了。

那不再是冷兵器时代的投石或者撞木所能造成的动静。

而是纯粹的、狂暴的天地之威。

那几口被严密封死在城墙地基下的棺材,在黑火药被点燃的瞬间,恐怖的爆压瞬间撕裂了重重阻碍。

无处宣泄的力量,顺着最脆弱的方向--上方。

轰然爆发。

“轰隆隆隆--!!!”

整个汉寿城的北面城墙,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自下而上狠狠一托。

长达十几丈的厚重青砖城墙,竟然在这股恐怖的力量下,如同纸糊的一般。

直接被生生撕裂、拱起!

巨大的火球夹杂着漫天的泥土、碎砖。

冲天而起。

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城头。

那个刚才还在大笑的桓氏族长,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块崩飞的千斤巨石当胸砸中,瞬间化为一团血雾。

旌旗被撕成碎片。

太师椅四分五裂。

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宗族私兵、弓弩手,就像是狂风中的落叶。

伴随着坍塌的城砖,在绝望的惨嚎中,如同下饺子一般坠入废墟之中。

地动山摇。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渐渐在风雨中散去。

当漫天的烟尘被雨水强行压下。

原本坚不可摧的汉寿北城墙。

已经出现了一个宽达数丈、完全被炸塌了的巨大豁口。

瓦砾遍地,残肢断臂散落其中,哀嚎声如同人间地狱。

城内那些侥幸未死的宗族私兵,双耳震出血丝,茫然地看着那段凭空消失的城墙。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这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力量。

这是天罚!

“苍天发怒了!天雷劈城了!”

崩溃的哭喊声响彻全城。

城外。

早就严阵以待的前锋营,早就在泥水里憋足了杀意的三千甲士。

此刻也全都被这宛如天罚般的动静震得双耳轰鸣、头皮发麻。

他们看着那凭空消失的城墙,再看向后方中军大帐的方向,眼中除了敬畏,更生出了一股狂热的崇拜--大帅连天雷都能驱使,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他们的脚步?!

然后,他们听见了那个双眼通红的将官的怒吼声。

“弟兄们!”

“破城了!”

“杀进去!!”

号角声震碎了雨幕。

被阻拦了数日的黑色洪流,踩着坍塌的废墟,踩着守军的尸骨。

长驱直入!

......

城破。

按照自古以来的惯例,这种经过惨烈攻防才拿下的城池,主将往往会默许手下进城大掠三日,以泄愤和犒赏三军。

但眼下,抛开军中的军纪不谈,北军破城是取了巧的,城内的军事力量并没有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一旦开启无差别的杀戮和劫掠,城内那些宗族豪强就会被逼到死角。

剩下的私兵和家丁哪怕再绝望,也会为了保护女眷和财产,在每一条小巷、每一座宅院里,和大军打无休止的巷战。

这不仅会极大地增加北军的伤亡。

更会彻底把汉寿打成一片白地,得到一座死城。

所以陆沉当然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

在入城的第一时间,他就下达了最严厉的军令。

“封锁四门,控制府库。”

“大军只抓私兵,不入民宅,违令者,就地正法!”

他要的,是拉一派,打一派。

在这汉寿城里,抵抗最激烈、势力最大、占有良田最多的,毫无疑问就是黄氏一族。

他们,就是选定好的“首恶”。

而其他那些依附于黄氏、但各怀鬼胎的中等家族,比如桓氏、刘氏,则是“从犯”。

入城不到半个时辰,在城内各处仍在爆发战斗的当下。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在雨中快步推进,直接穿过了那些平民居住的街巷,对那些紧闭的普通门墙秋毫无犯。

而是径直包围了城中央,那座占地广阔、犹如城中之城的黄氏坞堡。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黄老爷在城墙爆炸时捡回了一条命。

此刻,他逃回了自家的正堂,听着外面铁甲铿锵的包围声,面如死灰。

连城墙都塌了...城内还有多少人敢反抗?

已经完了!

坞堡的大门,被毫无悬念地砸开。

但出乎意料的是,冲进来的士卒并没有立刻开始见人就砍的屠杀。

而是将黄家上下两百余口,连同那些试图反抗被缴械的家丁部曲。

全部反绑双手,押送到了坞堡外宽阔的街道上。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城内那些原本躲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普通百姓,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大着胆子,顺着门缝张望。

当他们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黄家老爷们,此刻像死狗一样跪在泥水里时。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陆沉没有出面。

城里还在爆发零星抵抗,他在指挥大军围剿最后的敌军,而且接下来的事情,他也不想出面。

那不是他的舞台。

高台上。

赵甲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踏着木阶,一步步走了上去。

他的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刚刚从黄家账房里抄出来的账本和地契。

雨渐渐停了。

天空中透出了一丝惨白的微光。

赵甲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跪了一地的黄家人,又环视了一圈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以及周围肃立的大军士卒。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汉寿黄氏。”

赵甲的声音清朗,透着一股凛然的庄严。

“承平年间,勾结官府,强占城东良田三千亩。”

“逼死农户一十七口,强掳民女充作奴婢者,三十余人。”

“去年大旱,私开米铺,囤积居奇,将米价抬高十倍,饿死城外流民数千,以此逼迫佃户卖身投靠,收隐户两千余!”

“今大军奉旨平叛,尔等不仅不思悔改,开城迎王师,反而裹挟百姓,负隅顽抗。”

赵甲每念一句。

底下那些百姓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些罪状,不是随口罗织的罪名。

这一笔一笔,全都是汉寿百姓用血泪写成的账!

黄老爷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嘶声求饶:“大人!小人愿降!愿献出所有家产充作军资!求大人饶命啊!”

赵甲充耳不闻。

他冷冷地看着黄老爷,双手猛地一扬。

“哗啦啦--”

那一摞厚厚的账本和地契,在半空中散开,犹如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落在了泥水里。

“今日。”

赵甲的声音响彻长街。

“襄阳大军,代天行罚,为民伸冤!”

“黄氏首恶,依军法。”

“满门抄斩!”

“其名下所有良田地契,当众销毁!所有田产,全部收缴府衙,分发于阵前有功将士,及汉寿无地之贫民!”

话音刚落。

周围的百姓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啜泣声。

分田地?

把黄家的田,分给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

“斩!”

随着赵甲一声令下。

一排排刀斧手大步上前,手起刀落。

黄家嫡系主家百余口的人头,齐齐在泥水里滚落。

鲜血染红了街道。

但这一次。

围观的百姓没有恐惧,没有逃避。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老农突然跪在了地上,对着高台的方向,嚎啕大哭着磕起了头。

“青天大老爷啊!”

紧接着,一片接一片的百姓,跪倒在了泥泞的街道上。

军中,那些原本心中还有些迷茫的底层士卒,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地契,和跪倒的百姓。

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也幻想着,能有一些人,做出今日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觉得胸口某一块,烫得吓人。

而同一片天空下的陆沉,听着城池四方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他微微挑了挑眉头。

原来这就是顾怀设计的那个闭环。

军队提供武力,而从事,则负责将破城之后的杀戮,转化为“正义的审判”。

把那块最肥的肉割下来,用来兑现承诺,夯实大军在荆南底层的基本盘。

这一套军事配合,还挺完美的。

原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幕么?

......

黄家覆灭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汉寿城内,剩下的那些中等家族的族长们眼看死守无望,纷纷投降,然后被如狼似虎的甲士,半请半押地带到了县衙的大堂。

桓氏、刘氏、王氏...

这些往日里不可一世的老爷们,此刻全都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站在大堂下。

刚才黄家满门抄斩的惨状,他们可都是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百个人头,就是杀给他们这群猴看的鸡。

陆沉一身铁甲,坐在主位上。

他甚至没有让他们坐下。

就这么冷冷地看着这群人,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这些族长们双腿打颤,几乎快要瘫倒在地的时候。

陆沉才终于开口。

“诸位都是聪明人。”

陆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本帅不屠城,是念在你们是被黄氏蒙蔽。”

“但既然负隅顽抗,而且还战败了,就总得付出点代价。”

底下几个族长浑身一颤,桓氏新的族长终究年轻,城府最浅,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颤声说道:“大...大帅开恩,我等愿奉上军资银两...犒劳王师。”

“银两?”

陆沉冷笑一声。

“本帅要你们的银两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三个条件。”

“第一,城中所有宗族,即刻召集私兵部曲,并入大军,同时交出所有兵器甲胄,敢私藏铁器者,与黄氏同罪。”

“第二,交出你们名下,七成以上的隐匿田产,由襄阳府衙重新造册分配。”

这两句话一出。

几个族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交出兵权,交出七成田产?这等于是拔了他们的牙,抽了他们的筋啊!

可是,看看门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卒,听着城池上方民众的欢呼,想想黄家那满地的鲜血。

谁敢说半个不字?

“怎么,不愿意?”陆沉微微皱眉。

“愿...愿意...”几个族长身子一颤,绝望地低下了头。

好歹,还能留三成田产,好歹,宗族没被灭门,祠堂还能保住。

然而,陆沉说出了第三个条件。

“第三。”

陆沉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大军南征,急需熟知荆南风物的向导和人才。”

“听闻诸位族中,多有才俊。”

“自明日起,各家宗族,凡嫡出之子。”

“全部征召入军!”

“本帅要在中军,组建一支‘荆南子弟营’。”

“让他们,随军参谋军机,代为前驱!”

轰!

如果说前两个条件是抽筋拔骨。

那这第三个条件,就是直接绝了他们的根!

把所有的嫡长子、继承人强行征召进中军营帐?

美其名曰参谋军机,这分明就是去当人质!

“大帅!这...这如何使得啊!”

“大帅!犬子年幼,不懂军务...”

这些族长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还请大帅三思!”

陆沉冷冷地看着他们。

“条件本帅已经开出来了。”

“能不能活,能不能保全家族,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他起身按剑,大步离开了大堂。

杀威棒打完了。

该给甜枣的人,上场了。

一个面容和善的从事,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走进了大堂。

他亲自上前,将几位跪在地上的族长一一搀扶起来。

“诸位家主受惊了。”

从事让人端来热茶,温言安抚。

“大帅治军严厉,但在下知道,诸位都是汉寿的明理之人。”

“交出田产,确实痛心,但诸位想想,大军打通了南郡和荆南,商路畅通无阻。”

“诸位手里还有三成的田产和本金。”

“大军需要的粮草、军械、物资,何其庞大?只要诸位肯配合,襄阳府衙的商路优先权,自然会向诸位敞开。”

“至于公子们入营,那更是天大的好事。”

“大帅英明神武,跟着大帅,还怕不能建立一番功业吗?”

“将来的荆襄九郡,难道还能少了诸位家族的一席之地?”

几位族长面面相觑,感觉这人可比刚才那冷厉的大帅好讲话多了,而且听着...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走出大堂的陆沉没有去关心那些从事如何舌灿莲花,更不关心那些族长们的反应。

他只是一边听着亲卫回报城内各处的情况,一边看向渐渐放晴的天空。

随着汉寿的陷落。

处在十万大山边缘,和蛮族王庭接壤的沅陵,地势险要、瘴气遍布,那个烂摊子,现在实在没必要也没能力去管。

那么,整个武陵郡。

挡在襄阳大军面前的。

就只剩下一座城了。

郡治,临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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