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7章 但她知道一件事，想不明白的事，不能做。
金彦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上，最上面是金鑫这半年的工作汇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老覃站在旁边，没说话，等金彦开口。
金彦终于出声了，声音不高：“老覃，做个局。”
老覃看着他，金彦说：“让鑫鑫上个当。她的零花钱和琛琛的卡都在她手上，她一次能拿一千多万。这个局，最少三千万往上。”
老覃沉默了一会儿：“老大，你就不怕——”
金彦打断他：“怕她不上当，更怕她上了当扛不住。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她才十六，现在上当，还来得及。等以后她手里握着几个亿，再上当，那就晚了。”
老覃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他知道金彦的意思，慈善基金半年了，顺顺利利的，没出过一点差错。
金鑫聪明，能干，会用人，会省钱，会办事。但太顺了，顺得让人不放心。她没吃过亏，没上过当，没见过人心有多脏。金彦得让她见一见，在她还扛得住的时候。
金彦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老覃：“这个项目，你找人递过去。做得真一点，别让她一眼看出来。”
老覃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是个助残项目，康复器材采购，金额三千二百万。
供应商是一家新注册的公司，资质齐全，法人干干净净，背后是空壳：“找谁递？”
金彦想了想：“让老周去。他在后勤部干了二十五年，鑫鑫信他。”
老覃点头，转身要走。金彦叫住他：“老覃。”老覃回头。金彦说：“让人盯着，别真把钱转走了。差不多的时候，拦下来。”
老覃说：“知道。”
金鑫收到项目申请书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吃盒饭。老周亲自送来的，说是老朋友介绍的，靠谱。
金鑫把盒饭推到一边，翻开看了看。助残项目，康复器材采购，金额三千二百万。供应商资质齐全，报价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合同条款也规范。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
“周叔，这家公司您熟吗？”
老周说：“合作过几次，信誉不错。”
金鑫点点头，把申请书收好：“行，我看看。回头给您消息。”
老周走了。金鑫把盒饭又端过来，扒了两口，忽然没了胃口。
她把筷子放下，翻开那份申请书，又看了一遍，三千二百万，不是小数目。
她这半年批过的最大一笔钱，是两百万。那是给山区小学建图书馆的，她亲自去看了现场，亲自跟施工队谈的价，亲自盯着把钱一笔一笔付出去。
这个项目，她没去过现场，没见过供应商，没摸过那些器材。她只看到一份申请书，几张资质证明，一堆报价单。金鑫把申请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半年前，她连证怎么办都不知道，现在有人拿着三千万的项目来找她了。是因为她做得好，还是因为她姓金？
金鑫把项目书带回家，晚上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
金琛路过她房间，看见灯还亮着，推门进来：“还不睡？”
金鑫坐起来，把项目书递给他：“大哥，你看看这个。”
金琛接过来，翻了翻，还给她：“看过了。老周跟我提过。项目没问题，供应商资质也全。你想做就做。”
金鑫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个项目？”
金琛说：“老周的朋友，之前合作过几次，信誉不错。价格也公道。”
金鑫把项目书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金琛看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金鑫忽然叫他：“大哥。”
金琛停下来。
金鑫说：“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了？三千万的项目，人家供应商资质齐全，价格也低，我还在这儿翻来覆去地看。”
金琛想了想，说：“小心点好。”他带上门，金琛叹气，当个骗子不行呀！死老头神经病……
金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哥说项目没问题，老周说供应商靠谱，她查了三遍资质，都是真的。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金鑫把项目书带到办公室，又看了一天。
下午，她给供应商打了个电话，约了时间去他们公司看看。
那边很热情，说随时欢迎。金鑫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还是觉得不对，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她拿起手机，给金藏发了条消息：“小叔叔，你帮我查个公司。看看他们的账目有没有问题。”
金藏秒回：“什么公司？”
金鑫把公司名字发过去。金藏回：“等我消息。”
金鑫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查到什么，有问题？没问题？
她说不清，她只是心里不踏实，不踏实就得查，查到踏实为止。
她爸说的，钱的事，不能糊涂。
金藏的回复来得很快，第二天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了。
“公司没问题。资质齐全，法人干净，账目也清楚。去年做了几单，都是正经生意。”
金鑫问：“那你觉得能做吗？”
金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从账面上看，能做。但我看你心里那关过不去。”
金鑫没说话。金藏说：“信不过就别做。做慈善又不是做投资，不差这一个项目。你心里不踏实，硬做了，以后睡觉都不安稳。”
金鑫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搬东西，仓库门口堆着几箱旧文件。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份项目书，翻到最后一页，在审批意见那一栏写了一行字：暂缓。待查。
她把项目书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堆旧文件已经被搬走了，地上干干净净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抽屉里的项目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放回去。
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叔，那个项目我再看看，先不急。”
老周回：“行。不急。”
金鑫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供应商没问题，资质没问题，报价没问题，大哥说能做，小叔叔也说能做。
可她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她想起爸爸说的话：“你自己想。”
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想不明白的事，不能做。
金彦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老周说，项目书递过去了，鑫鑫没批，说要再看看。
金彦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没叫人换，慢慢喝完，放下杯子。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金彦看了很久。
她没批，是对的。
她要是批了，他反而要担心了。
不是担心她上当，是担心她太顺了，顺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看透，什么都能拿捏。
现在她没批，说明她心里不踏实，说明她知道怕，知道自己有看不透的东西。
这就够了。
金彦想起金鑫小时候，蹲在潘家园的摊子前，摸着一块砚台，翻来覆去地看。
摊主说，这是老东西，你买不买？
她不说话，看了半天，站起来走了。
走远了才跟他说：“爸，那个砚台是新的。”
他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
那时候她才十岁。
现在她十六岁了，还是这样。
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
金彦笑了一下，这丫头，比他想的厉害。
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金鑫把项目书锁进抽屉里，拿起包，下班回家。
走到电梯口，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金琛发了条消息：“大哥，那个项目我没批。”
金琛回：“知道了。”
金鑫又打了一行字：“我还是觉得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金琛没回。
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条：“那就别做。等你弄明白了再说。”
金鑫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
门关上，往下走。
她靠在电梯壁上，想起爸爸说的话：“你自己想。”
她想了，想了三天，还是没想明白。
但没关系，想不明白的事，不做就是了。
————
金彦坐在书房里：“老覃，继续。”
老覃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怎么做，只是点了点头。
他跟了金彦几十年，知道他的脾气。
金彦说继续，就是继续。
一次不上当，可能是运气，两次不上当，才是本事。
“这次换什么？”老覃问。
金彦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老覃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是个乡村医疗援助项目，金额比上次低，一千八百万。
合作方是一家新成立的公益机构，法人是退休的干部，背景干净，履历漂亮。
项目本身也没问题，乡村缺医少药，这事金鑫关注过，在办公会上提过。
“这个项目是真的。”金彦说。老覃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金彦靠在椅背上，声音不紧不慢：“项目是真的，地方是真的，需求也是真的。那个退休干部也是真的，在当地干了二十年，口碑很好。但是他儿子在外面欠了债，数目不小。他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老百姓，是为了拿钱填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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