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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给清巴佬四大爷见见大汉的世面


数日后,深秋的寒意已浸透街巷,但市井间的热闹却并未因此消减,只是这热闹里,悄然混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起初只是几个总角孩童在巷口拍手嬉戏,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新学的调子,那调子简单易记,词句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很快,更多的孩子加入了进来,从东市到西市,从坊门到茶肆,稚嫩的童声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忽听得窗外传来这童谣,手中醒木“啪”地掉在桌上,脸色霎时白了。

酒肆中,几个刚下值的胥吏正推杯换盏,闻声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眼神里交换着惊疑与惶恐。

连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都停下了吆喝,竖起耳朵听了两句,慌忙低下头,加快了手上揉面的动作,仿佛多听一个字都是罪过。

这童谣传得太快,太广,像一阵猝不及防的秋风,卷着刺骨的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夏刈便是被这寒意惊醒的。

他这几日正带着血滴子的精锐在外奔走,追查甄远道私藏《古香亭诗集》一案的蛛丝马迹。

今日刚从一个线人处出来,走在回临时落脚点的巷子里,便听见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下,拍着手齐声唱着童谣。

夏刈的脚步硬生生地被钉在原地,他霍然转头,阴沉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几名孩童,孩子们被他阴鸷的眼神吓到,歌声戛然而止,一哄而散。

夏刈却僵立在原地,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是雍正最隐秘的刀,是游走在黑暗中最清楚帝王心思的人之一。这两首童谣,哪里是什么无知孩童的戏言,分明是淬了剧毒的匕首,刀刀都往皇上最不能碰的逆鳞上捅!

“疯了……真是疯了……”夏刈喃喃自语,脸色铁青,他左思右想,这事太大了,大到他根本兜不住,也不敢兜。

童谣已然传开,捂是捂不住了,若他知情不报,日后被皇上从别的渠道知晓,不光是他,连同血滴子上下的所有人头,恐怕都得搬家。

必须立刻回宫!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再顾不上追查其他细枝末节,将已收集到的关于鄂敏的证据整理好,翻身上马,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养心殿。

殿内的鎏金自鸣钟的滴答作响,却丝毫抚不平雍正心头的躁郁,这几日,沈眉庄在景仁宫说的那些话,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负手站在窗前,眉宇间凝聚的那层阴霾,却比窗外沉沉的暮色还要浓重。

“皇上。”苏培盛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进来,在御案前躬身,“夏大人回来了。”

雍正缓缓转过身,“传他进来。”

“嗻。”苏培盛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夏刈重新入内。

夏刈一进殿,便感受到一股无形的低气压,他不敢抬头,快步走到御案前,撩起袍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奴才夏刈,给皇上请安。”

“嗯。”雍正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夏刈低伏的背上,“朕让你去查的事,有结果了?”

夏刈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回皇上,是,奴才的人查到了一些线索,钱名世的那本《古香亭诗集》,最初……也是从年府流出的,

和罪臣汪景祺的《西征随笔》同出一处。

鄂敏大人暗自收下了这本《古香亭诗集》,并没有按例交给张廷玉张大人审看入库,之后……他又派府中得力下人,私下去刻坊加印了几本。”

雍正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夏刈感觉到上方投来的视线愈发凌厉,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说完:

“至于甄大人府上的那一本究竟从何而来,是钱名世引他为知己,暗中相赠,还是鄂敏大人……刻意使了手段,奴才目前……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线索和人证。”

雍正沉默半晌,才缓声开口,“拿到逆书,不第一时间上交,反而私下印刷……这个鄂敏,远不如他表现出来那样忠诚。”

“皇上圣明。”夏刈低声道,额角又渗出一层汗,真正的惊雷还在后面。

果然,雍正话锋一转:“就这些?”

夏刈把心一横,以头抢地,“皇上,奴才在查探过程中……还听到一些民间流传的消息。”

“说来听听。”雍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性子的夏刈和苏培盛都听出了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

夏刈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些字句从齿缝间挤出来,“奴才听到……街头的孩童们在传唱两首童谣。”

他不敢有丝毫篡改或遗漏,一字一顿地背诵道,“第一首是:枝头雀,叫喳喳,笔生花,乱如麻。殿前只听一人话,龙椅坐成雾中花。”

“啪!”

雍正手中的碧玉珠串被狠狠掼在御案上,他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厉光,“放肆!”

苏培盛吓得一哆嗦,深深地低下了头,夏刈更是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上。

雍正极为震怒,“他们是在讥讽朕识人不明,被臣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夏刈强自镇定,颤声道:“皇上息怒……他们只不过是市井无知小儿,兴许是听哪个说书先生胡诌了前朝的故事,才会如此……童言无忌,皇上万勿气坏了龙体……”

雍正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夏刈,理智压下了喷薄的怒火,情绪稍缓,“第二首呢?”

夏刈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继续背道:“第二首是:殿上尊,阶下亲,舟行浪里不由人。天地沧溟只手遮,天子低头换亲旧。”

雍正的瞳孔急剧收缩,握着龙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唤亲舅?”

夏刈只磕了个头,没敢说话。

雍正胸膛剧烈起伏,鄂敏之事,即便是借了他的手,但攻讦的同样是他想除去的臣子。

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被人揭发,他倒可以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甄家是汉臣,甄远道与甄嬛更是不懂得分寸,是该好好敲打敲打。

可这第二首童谣,简直是把他的颜面踩在了脚底下,看上去好像是在说海上行舟不易,可自古以来,就有君舟民水之比。这是在暗示有人只手遮天,他这天子之舟,被“浪”所困,身不由己吗?

更何况这最后三个字,换亲旧,唤亲舅……这分明就是在说,他得位全靠死皮赖脸认养母孝懿仁皇后的兄长为亲舅,才得到佟佳氏和隆科多的支持,此等言论,实是大逆不道至极!

这三个字,狠狠地烫在他心口最隐秘的旧伤上,当年九子夺嫡的惨烈,步步为营的艰辛,不得已的妥协与认亲……

那些他身为帝王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瑕疵”,此刻竟被这首粗陋的童谣,以最直白、最恶毒的方式,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任市井小民传唱嬉笑!

这不是讥讽,这是诛心!是将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和正统,踩在烂泥里反复践踏!

“好……好得很……”雍正的眼神里没有了怒火,只剩一片深不见底、杀机凛然的幽暗,“给朕查。

这两首童谣,究竟是出自哪里,是何人编造,又是何人散布,还有鄂敏的事,印刷逆书,构陷同僚,也给朕追查到底。朕要看看,这朝堂上下,市井之间,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夏刈重重磕头,不敢有丝毫迟疑,“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滚下去。”

“奴才告退!”夏刈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倒退着快步离开了养心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更漏声和雍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一旁,但他的视线,却极其隐晦地飘向了延禧宫所在的大致方向。

这童谣是谁的手笔,他比盛怒中的皇上,恐怕要清楚那么一点点。

除了延禧宫那位心思缜密、出手狠绝的主子,还有谁能如此精准地抓住皇上的痛脚,编出这般诛心蚀骨的词句?

苏培盛心中暗叹,这位昭嫔娘娘,当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击要害,一刀见血。

这哪里是童谣?这分明是悬在鄂敏和隆科多头顶的铡刀,更是直插进皇上心口的一根毒刺。

皇上如今对隆科多本就心存忌惮,这“唤亲舅”三个字,简直是在皇上心头猜忌的火焰上,泼了一瓢滚油。

狠,真是狠毒,却也……高明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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