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波尔多码头的混乱
法国波尔多,港口区,1929年7月4日,黄昏。
港口码头上,一幅末日图景正以最不堪的方式展开。
省政府大楼里那些熬夜拟定的“优先撤离名单”和“资产转运计划”,此刻如同被扔进狂风中的废纸,瞬间被人们求生得到本能和自私撕得粉碎。
码头上最初的秩序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几艘临时征调来的内河驳船和汽艇刚靠稳码头,刚放下跳板,原本还勉强按“名单批次”排列的队伍便轰然崩塌。
西装革履的部长、长裙曳地的贵妇、怀抱塞满金路易小箱的银行家、腋下夹着厚厚家族档案的贵族遗老……所有人脸上优雅的面具同时脱落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恐和贪婪。
“让开!我是内阁成员!名单上我是第一批!”
一位秃顶的部长用公文包砸开挡路的同僚,眼镜歪斜,领带松散。
“我们的船票呢?英国人保证过有我们的位置!”
一个工业巨头的妻子尖叫着,徒劳地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所谓“优先凭证”,她脚边堆着足足八个大小不一的行李箱。
“小心我的箱子!里面是塞夫尔的瓷器!”
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喊着,随即被淹没在更响的推搡和咒骂声中。
宪兵组成的人墙在第一次冲击下就变形了。
这些本该维持秩序的士兵,有的被人群裹挟着后退,有的则眼神闪烁,瞥向那些正在登船的同僚长官,心中盘算着自己被遗弃的可能性。
一位试图严格执行名单的年轻中尉,被一位昔日对他颐指气使的老伯爵粗暴地推开,险些跌入水中,他手中的名单本被夺过,几下撕烂,碎纸片像雪花般飘落在浑浊的水面上。
行李成了另一场灾难。
体积庞大的皮质行李箱、用名贵挂毯草草包裹的油画框、沉重得需要两人抬动的保险箱、甚至还有装着宠物犬的镶银笼子……这些昔日代表着官僚们和资本家们财富与地位的象征,此刻成了逃命的巨大累赘,又在绝望中变成争夺空间和优先权的武器。
一个箱子被撞开,华丽的丝绸内衣和债券单据散落一地,立刻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践踏。
两个为了谁先上一艘小艇而争执不下的商人,最终扭打在一起,滚倒在一堆行李箱上,压碎了一只精美的瓷器,器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稍远处一个略高的仓库装卸平台上,负责协调的英国海军联络官霍华德中校和几名同样面色难看的法国高级官员正目睹着这场骚动。
他们手中拿着所谓的“最终确认名单”和“核心资产转运目录”,但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明白,这些文件已经成了废纸。
“上帝啊……” 一位年轻的英国海军上尉目睹一位老妇人为了捡回滚落的珠宝盒而被挤倒,喃喃道,
“他们简直像……像一群抢食的野狗。”
法国总参谋长没有反驳,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
“这就是我们……为之服务、并以为能代表的法兰西。”
他话语中的幻灭感显然易见。
他曾指挥千军万马,此刻却连维持最基本的登船秩序都做不到。他看到的不是国家的精英在危难时的团结,而是一盘散沙式的、彻头彻尾的溃散,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只剩下“我”和“我的”,那个共同的“法兰西”早已在巴黎陷落时就被他们遗弃了。
平台下方,混乱还在升级。当有人开始绝望地试图直接游向远处模糊的军舰黑影时,立刻被那冰冷刺骨的海水劝退,水实在是太凉了,
当法兰西银行部分黄金储备的箱子在混乱推挤中翻落码头,沉入深水只发出沉闷的“咕咚”一声时,最后一丝虚伪的体面也彻底荡然无存。
计划?名单?秩序?在生死关头和财富去留的本能抉择前,所有这些精心编织的官僚程序和社会契约,都脆弱得如同码头边漂浮的泡沫,一触即溃。
波尔多港的这个黄昏,成了埋葬旧世界虚伪的坟场。
就在这时,一名英国通讯兵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跑到联络官面前,递上一份刚刚从“罗德尼”号转发来的急电。
联络官快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了。
他转向身边的法国总参谋长和几位凑过来的高级官员,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严峻无法掩饰:
“先生们,刚收到萨默维尔上校的紧急通报。外海局势……急剧恶化。
德国海军航母编队已经抵达,并与我方和贵国起义舰队形成对峙的局势。
德国飞机进行了极具挑衅性的低空通场。我方判断,海上通道的安全性已无法保证,冲突随时可能爆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怀表,声音更加急促:
“萨默维尔上校强烈建议,所有撤离行动必须在一小时内,最迟在入夜前完成。
天黑后,能见度降低,潜艇和飞机威胁将呈指数级增加,舰队将不得不优先考虑自身安全进行机动,届时……撤离将完全不可能。”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已经脆弱不堪的秩序上。总参谋长立刻通过扩音器向下方的人群喊话,传达了“局势危急,必须一小时内全部登船完毕”的残酷现实。
恐慌,瞬间升级为彻底的疯狂。
“一小时?这么多人和东西怎么够?!”
“船呢?更多的船在哪里?!”
“不!我必须带上我的藏书!那是孤本!”
“让我先上!我有英国首相的亲笔信!”
“滚开!你这低贱的商人!让我过去!”
推搡变成了厮打。一位老贵族用手杖击打挡路者的后背;两位部长为了谁先上一艘小艇而扭打在一起,滚入污浊的海水中,引来妇人们的一片尖叫。
宪兵的人墙彻底崩溃,有些人甚至自己也加入了争抢登船的行列。
宝贵的“优先名单”被撕得粉碎,散落在风中。装载着金条和证券箱的推车在混乱中倾覆,金灿灿的条块滚落码头边缘,落入漆黑的海水,只激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被更多争抢逃生的人踩过。
孩子与父母被冲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贵妇价值连城的珠宝项链在拥挤中被扯断,珍珠滚落一地,无人顾暇。
一幅匆忙包裹出自某位大师之手的油画被遗弃在潮湿的地面上被人群随意踩破。
英国联络官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对身边的军官下令:
“放弃所有非核心人员和非必需物资!我们的驱逐舰只能接走最关键的人和最轻便的资产!
通知各接应艇,只凭我们手中的最终确认名单和特殊口令接人!
其余一概不理!立刻执行!”
这道命令意味着,码头上绝大多数人,以及他们视若生命的财富与地位象征,都将被无情地抛弃。
绝望的哀嚎响彻码头,但英国水兵和少数忠于职守的法国宪兵开始用更粗暴的方式清场,为最后几艘接应小艇开辟通道。
白里安总理在几名忠实随从和英国海军陆战队员的保护下,面色如死人般灰败,登上了一艘小艇。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混乱的码头,望了一眼这座即将不再属于他们的城市,望了一眼法兰西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过渡”幻想,他试图保全的“法统”,最终在这片充斥着人性最丑陋一面的码头上,碎得彻底。
暮色迅速吞噬着波尔多。外海,对峙的舰队轮廓已模糊不清,只有偶尔闪烁的灯光和信号弹划破昏暗。
波尔多,这座曾经繁华的港口,今夜成了法兰西旧政权及其依附者们最后的噩梦舞台。
而逃出生天的少数幸运儿,在驶向英吉利海峡的颠簸小艇上,回望那片逐渐沉入黑暗的陆地时,心中所怀的,恐怕已不再是复兴的希望,而是无尽的屈辱、恐惧,以及对一个已然逝去的世界的无尽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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