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不拘不缚
开元一千零十六年，夏。
苍茫动乱，大域镇宇，诸王陨道，万族相争不休，山河涂炭千万里，天幽难复明。
而人境一朝登二君，一持【化物】，一御【明华】，是曰锻元，是曰明昭。
其威震苍茫，为万方望之。
……
周庭
白溪山巅
闲亭立于崖畔，下临云海翻涌。
亭中石桌石凳，朴拙无华，与山间浩荡磅礴气象相异，却又自有一番安稳气象。
道人坐于上首，玄衣玉冠，土德道蕴沉敛于内，看不出半分天君威压，其面前一盏清茶，热气袅袅，而周元一则盘坐于下首。
其虽已证得炼道果位，举手投足间引天地共鸣，可此刻坐在老祖面前，却是脊背微躬，气息内收，倒像是个寻常后辈。
道人抬眼，语声舒缓：“成了道，这往后有何打算？”
周元一放下茶盏，双手交叠于膝。
“回老祖。”其声平稳，“元一虽承家族血脉，然如今掌御炼道，又得诸方相护……”
说到此处，其微微停顿。
大夏王舍残身殉道，藏锋天君持剑相助，各方天君遥而护道……
“元一这条命，这身造化，早已不只是周家的了。”
道人不语，仅是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元一打算去太亘山，立一道统，以盛炼器一脉。”
此话一出，亭中静了片刻。
道人将茶盏搁下，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亘山。”其眸中玉辉微转，“圣地新遭袭扰，藏锋道友尚坐镇其中，你这时候去，就不怕沾上凶患？”
周元一摇头：“正因有变，元一才更该去。”
“炼道初立果位，根基未稳，圣地灵机充沛，又有藏锋前辈坐镇，元一在彼处潜修立统，既能稳固自身，亦能为圣地添一分守御。”
道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缓缓颔首。
对于周元一这打算，他自然不反对。
毕竟，周庭有他这一尊【土德】天君坐镇，又有万方社稷印高悬，早已是安定无比，周元一去与不去，于周庭安危无碍。
更何况太亘山就在周庭西北所在，同白溪山相隔不过千里，这点路程于天君而言，不过抬手而至。
“你也是天君了。”
道人淡声说，“修士求道，本就该随心随性，不拘不缚，你想去哪，立什么道统，自有你的道理，老夫不拦。”
周元一垂首：“老祖明鉴。”
“只是……”道人话音一转，“你既要去太亘山立统，可还认这白溪山的根？”
这话问得平淡，却让周元一身形一正。
“认。”
其答得极快，没有半分迟疑。
“元一打算将道统立在太亘山南岳。”
说着，其虚手轻抬，指尖凝出一缕炼道灵蕴，在空中勾出一道山岳轮廓，“南岳灵脉绵长，地火充沛，最宜淬炼宝器。”
灵蕴流转，山岳之上又浮现出层楼阁的虚影。
“族中子弟与治下天骄，凡有才情悟性者，皆可前往南岳参修求艺。”
“元一也不会对其立什么门槛规矩，来去随意，学不学得成，皆看各人造化。”
道人闻言，眸中笑意漫开。
“好一个来去随意。”
其抚膝而笑，“修道一途，最忌作茧自缚，你能想到这一层，倒是通透。”
周元一连忙欠身：“老祖谬赞，元一不过是……不愿后人重蹈覆辙罢了。”
人族这数千年，多少天骄困于门户之见，受制异族窥望，不得不画地为牢，白白蹉跎了天资；他亦亲眼见过不少，自不愿炼道一脉也走上那条死路。
道人点头，不再多言此事。
狂风自崖下卷上来，吹动两人衣袂，云海翻涌，远处隐约可见周庭腹地的轮廓，城郭如棋，江河如带。
“何时动身？”
“不急。”
周元一摇头，目光投向东南那光焰冲天的方向，也便是镇妖塔所在。
“元一新证果位，权柄未熟，理性秩序尚需消化，这时候贸然立统，反倒不美。”
其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且元一走之前，总要为家族、为治下再添一些底蕴。”
“哦？”
“镇妖塔。”
周元一道，“这些年元一以炼道之威淬炼塔身，如今塔已通灵，可镇南境妖患，护一方安宁，元一走后，它还能再为周庭延续千百年。”
“元一打算再为它炼入一道传承烙印，让陈清安师徒接手，往后周庭炼器一脉，便以此塔为根。”
“且往后，元一亦会前来，将其梳理改善。”
“还有族地内的通天阁，亦需要炼化改进。”
“以及族中藏的那些宝器原胚，炼道心得，元一欲将其彻底梳理一番，分门别类，留给后人。”
“免得家族受制，四艺荒芜。”
道人垂眸，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有你这心，便是极好。”
“能成果位的，多是惊才绝艳之辈，心高气傲者不在少数。似你这般……既锐意开拓，又安守本分，知进退，明根本的，反倒少见。”
周元一垂首：“元一不敢当。”
“当得。”
道人摆手，“族中还有各方宝地、诸多传承，你若得闲暇，那便多梳理出几分，多壮盛一二，也是为家族、为我人族炼道一脉，留下了真正底蕴。”
“如此，于你稳固道行，或许也有一二裨益。”
“不过，若是因此耽误自身，也不必为之劳神，顺其自然便可。”
“修行一道，本就随心随性，先修己身，再承他望。”
周元一闻言，也是恭敬颔首。
道人收敛心绪，端起那盏已凉的清茶，一饮而尽。
“去吧。”
他放下茶盏，脸上漾开笑意，“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周庭有老夫。”
“你只管去把那炼器一道，立成我人族擎天的一根柱子。”
周元一缓缓起身，对着道人深深一揖。
“元一，谢老祖。”
这一礼，行得极重，更不见半分天君的恢宏气象，唯余晚辈对长者的恭敬。
道人虚手一托，土德道蕴涌出，将其扶起。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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