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庆余年56
祈年殿灯火彻夜,琉璃盏映着满殿珠光,一切规制与旧日别无二致,唯独丹陛之上那道端坐的身影,换成了一身冕服的李云睿。
湄若并未亲至,只懒懒散散倚在麒麟阁的软榻上,神识无声铺开,漫进整座祈年殿。
她心里也在暗自嘀咕——原剧里那场闹得沸沸扬扬、醉酒斗诗、撕破庄墨韩脸面的戏码,这回应该是不会上演了。
毕竟李云睿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和北齐文人做交易、构陷范闲的长公主,她是大庆女帝,庄墨韩再有名望,也没资格和她做交易,更没人敢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去为难如今的范闲。
而殿中的范闲,早也不是当年那个顶着八品小官、处处受挤兑的太常寺协律郎。
如今的他,是正二品礼部尚书,掌天下科举、文事、礼教,是实打实的权臣。
原礼部尚书郭攸之,早已调任内阁大学士,退居其后。
母亲叶轻眉坐镇内库,手握庆国财权;他自己封秦王,领恩科,得女帝绝对信任,堪称朝野上下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这般身份地位,哪里还有人敢针对他?哪里还有人敢出言质疑、故意刁难?
湄若的神识里,画面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宴会上,文武百官、世家公子、文臣学士,络绎不绝地端着酒杯围向范闲,脸上堆着真诚又恭敬的笑意,一句句恭维不绝于耳。
“范尚书,今日恩科选拔贤才,天下读书人无不感念您的公正!”
“秦王殿下年少有为,实乃我大庆之幸!”
“范大人执掌礼部,文风一新,下官敬您一杯!”
人人都在攀附,人人都在示好。
再没有冷眼,没有暗箭,没有藏在袖中的杀机,也没有等着看他出丑的目光。
范闲端坐席间,从容举杯应对,气度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步步惊心的少年。
湄若看着这完全偏离了旧剧本、却又安稳顺遂的一幕,轻轻挑了挑眉。
没有醉酒吟诗,没有当庭对峙,没有惊心动魄的反击。
取而代之的,是权倾朝野,无人敢惹,众星捧月。
倒也不错。
就在湄若准备轻描淡写收回神识,认定这一夜只会是一场平静无波的皇家夜宴时——
祈年殿上,异变陡生。
北齐使团席位里,一道苍老而持重的身影缓缓站起。
白须飘飘,气度俨然,正是北齐文坛泰斗——庄墨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高坐龙椅的李云睿都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湄若那只即将收回的神识,顿住了。
她也好奇了。
没有李云睿暗中勾结,庄墨韩怎么还是站出来了?
庄墨韩对着龙椅方向微微一礼,声震大殿:
“外臣远来,见大庆文风鼎盛、君臣和睦,心甚向往。只是外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他目光一转,直直落在范闲身上。
“范尚书年少高位,执掌天下文柄,世人皆称奇才。
只是外臣听闻,范尚书平日所作诗词,多有并非出自本人手笔之嫌。”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刚才还一片恭维奉承的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范闲身上。
湄若卧在麒麟阁软榻上,眼睛微微一亮。
好家伙。
她以为改了剧本,删了阴谋,断了交易,这场名场面该彻底消失了。
结果……
历史还真是有它的惯性。
没了长公主买通,庄墨韩居然还是要当众为难范闲,看来没有了李云睿跟庄墨韩的交易,还有别人啊!
湄若兴致顿起,神识稳稳钉在祈年殿,半点不挪开。
她倒要看看——
这一次,没有被逼到绝境,没有被当众羞辱,已是礼部尚书、权倾朝野的范闲,
还会不会上演那一场惊世骇俗、醉酒诗百篇的名场面。
祈年殿的空气瞬间凝固,方才觥筹交错的热闹荡然无存,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庄墨韩站在席间,白发苍髯,一身文人风骨,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直指范闲的根基——才名造假,窃取诗文。
这对执掌天下文柄的礼部尚书、恩科主官而言,是比杀头更致命的羞辱。
满殿文武齐刷刷看向范闲,有人惊愕,有人暗幸,有人冷眼旁观,连龙椅上的李云睿都微微蹙起眉,却没有立刻开口庇护。
她要看看,范闲如今身居高位,还能不能拿出当年的底气与风骨。
范闲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庄墨韩身上。
早已不是八品小官,不必忍气吞声,不必步步为营,更不必靠一场孤注一掷的醉酒吟诗来自证清白。
他淡淡一笑,声音清越,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庄先生远来是客,本王不欲与先生当庭争执,只是先生一句话,便要否定本王所有才名,未免太过轻率。”
庄墨韩神色一肃,持重开口:“老夫并非刻意刁难,只是天下诗文,皆有出处,范尚书年少,所作之诗意境高古、气魄宏大,绝非你这年纪所能写出,老夫怀疑,你是窃用前人遗作,欺世盗名。”
这话一出,北齐使团那边纷纷点头,南庆文臣也有人面露迟疑。
范闲站起身,衣袍舒展,气度从容。
他没有像原剧那样借酒装疯,也没有被逼到绝境的狼狈,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庄墨韩身上:
“先生说我窃诗,敢问,窃的是谁的诗?出自哪卷古籍?录于哪部文集?天下文人千千万万,若能找出一处原文,本王当场辞官谢罪,绝无二话。”
一句话,堵得庄墨韩哑口无言。
他根本拿不出证据,不过是凭经验、凭偏见、凭文人的傲气,认定范闲不可能写出这般佳句。
庄墨韩脸色微僵,半晌才沉声道:“老夫虽无实证,然天下文人自有公论!”
“公论?”
范闲轻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底气:
“本王执掌礼部,开恩科,拔寒士,正文风,清弊政,天下读书人受惠者何止千万!
本王的诗,写于庙堂,传于市井,诵于书院,何须向你一个北齐使臣自证清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逼庄墨韩:
“先生此来,是为和谈,还是为挑衅我大庆文臣?
今日是我大庆祈年殿夜宴,不是北齐朝堂,先生这般无端构陷重臣,是觉得我大庆无人,还是觉得庆国,可随意欺辱?”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欺君辱国四个字,直接压得庄墨韩脸色惨白。
龙椅之上,李云睿眸色一冷,周身帝王威压缓缓散开。
若是换做庆帝在位,必定会冷眼旁观,看着范闲被羞辱、被逼迫,看着群臣议论,把这当成一场戏、一场磨刀石。
但李云睿不一样。
她是女帝,庄墨韩质疑范闲,就是在打大庆的脸。
范闲是谁?
正二品礼部尚书,掌科举、文运、天下教化,是她亲手提拔的秦王,是大庆文臣之首。
庄墨韩一个战败国的使臣,在战胜国的夜宴上,无端指控大庆管科举的最高官员抄袭——
这哪里是在骂范闲?
这是在扇大庆的脸,在羞辱整个大庆文坛,在打她李云睿的帝王颜面!
她若沉默,便是默认;
她若旁观,便是示弱;
她若让庄墨韩把这脏水泼成,明日天下便会疯传:
大庆科举主官抄袭,女帝识人不明,大庆文风败坏。
这是绝不可能容忍的事。
没有犹豫,没有观望,没有半点帝王的冷漠试探。
她指尖轻叩扶手,一声轻响,却压过全场所有杂音。
“庄墨韩。”
女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直接打断了老人的话。
“你是北齐来的和谈使臣,不是大庆的审官。
范闲是朕亲封的礼部尚书,总领天下文事、恩科举才,是大庆文人之表率。”
她目光一冷,珠旒轻晃,压迫感直逼北齐席位:
“你无凭无据,只凭一句‘年纪轻写不出’,便敢在朕的祈年殿上,当众诬陷我大庆重臣?”
“你是在质疑范闲,
还是在质疑朕的眼光,
还是在羞辱整个大庆无人?”
三连问,字字如刀。
庄墨韩脸色瞬间惨白,踉跄一步,几乎站不稳。
他没想到,这位女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看戏,不纵容,不冷眼,直接护到底。
李云睿抬眸,扫视满殿文武,声音传遍大殿:
“大庆的官,轮不到北齐来指摘。
大庆的文风,更不是一个战败使臣,可以随意玷污。”
“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
范闲之才,天下共知,朕信他。
谁再敢无凭无据、妄加构陷,
以辱国论罪。”
最后四字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瞬间轰然跪地,高声齐呼:
“陛下圣明!”
没有人再敢议论半句。
没有人再敢看范闲半分异样。
庄墨韩僵在原地,颜面尽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女帝,比庆帝更狠、更稳、更护短,也更懂帝王体面与国家名声。
范闲站在席间,望着丹陛之上护着他的李云睿,心中也是一震。
他原本准备从容应对,却没想到,女帝直接把所有风雨,一肩挡下。
这不是偏爱。
这是帝王的清醒。
麒麟阁中,湄若静静看着这一幕,轻轻点头。
这才是清醒的帝王。
不玩权术阴谋,不做冷眼看客。
护臣,就是护国;护文坛名声,就是护天下人心。
一场本该惊心动魄的风波,
被女帝一句话,直接按死在原地。
没有醉酒,没有狂诗,
只有大庆女帝,护着自家臣子,硬撼北齐使臣的霸气。
这一局,大庆从一开始,就赢定了。
庄墨终于意识到——
眼前的范闲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人物,眼前的南庆,也不是那个可以靠文人风骨施压的南庆。
他老脸涨得通红,进退两难,最终只能重重一拱手,羞惭道:“是老夫失言,望陛下恕罪。”
范闲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穷追猛打,也没有刻意羞辱,只是重新落座,举杯自饮,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麒麟阁内,湄若收回神识,忍不住轻笑一声。
原来有些名场面,就算换了剧本,也会以另一种更霸气的方式上演。
这才是范闲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南庆该有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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