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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治纨绔的第380天


沈惊澜看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眼神微动。

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线。

晏庭立刻察觉,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将那支染血的金簪从她手中抽离。

当簪子彻底离开她手指的刹那,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另一只手却急切地去捂她颈侧的伤口,那伤口其实不深,血已经渐渐止住,可他的手指仍旧抖得厉害。

沈惊澜没有动,任由他动作,“阿庭,世间有千千万万种死法,没有簪子,我还有其他。除非你将我的双手双脚铐住……”

“别说了……”晏庭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在抵御某种噬心剧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才终于从干涸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好……”

声音嘶哑,如同裂帛。

“朕……准了。”

沈惊澜眸光一颤。

晏庭盯着她,眼神近乎凶狠,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是,沈惊澜,你给朕听清楚。”

“你必须活着回来。”

“你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到朕的身边。”

“这是圣旨,也是......”

“我求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逾千斤。

*

后来,沈惊澜寻了一江湖之士买下了肤色腊,并将自己妆成男相,改名鹤唳。

边关的战报在一个月后,开始陆续抵达九境城。

“鹤唳将军于落雁谷设伏,引匈奴前锋深入,歼敌三千,斩杀匈奴左贤王麾下大将......”

“娘娘与镇北军残部汇合,稳住了防线,奇袭匈奴王庭侧翼,迫其分兵回援,边关压力骤减......”

捷报频传,众朝将领士气大增,或因羞愧,或因信心大增,皆请旨支援。

她率三百死士如把淬毒匕首,精准插入匈奴粮队,焚烧粮草无数,斩敌酋首。

然而,上天不眷顾,最后一战出了错。

预期接应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失期,归路被闻讯赶来的匈奴精骑彻底封死。

最后十几人被围困在一处背崖的石坡上。

沈惊澜的铠甲破了数处,鲜血将银甲染成暗红,她拄着卷刃的长剑,喘息粗重,目光扫过逐渐逼近的敌人。

“鹤唳将军,”一个略通汉话的匈奴千骑咧嘴笑着,“放下兵器,归顺我们,我们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

沈惊澜恍若未闻。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雪花落在她染血睫毛上,很快融化。

阿庭......隼儿......

对不住。

但,我不悔。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卷刃的剑锋对准前方,嘶声喝道:

“我愿以此身——”

“开万世之路——”

身后,还能站着的寥寥数人,伤痕累累,却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誓死追随鹤唳大将军!杀——!”

最后的冲锋,湮没在更多的铁骑与箭矢之中。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尸身。

崖边几株被血浇灌过的荆棘,在来年春天,或许会开出异常鲜艳的花朵。

......

捷报与丧钟,几乎同时抵达京城。

“报——!九境大捷!黑风峡奇袭,焚毁敌粮无数,匈奴主力已退!”

“报——!王棱将军泣血上奏,鹤唳将军身先士卒,于黑风峡力战殉国!”

得到丧报的晏庭坐在御座之上,像是凝固了。

力战殉国。

四个字,抽干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

御书房那日她颈侧的血,她眼中的星火,她掌心的暖意......

无数画面碎片席卷而来,最后定格在殉国二字上,化作万箭,将他钉死在龙椅之上。

他想嘶吼,想痛哭,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皇帝。

他想告诉这些殿下之人,他的皇后是大英雄,他的皇后以鹤唳将军之名上了战场,当享受最风光的大葬。

可他不敢。

他们不会为她的赫赫战功骄傲,不会因边境转危为安而感激一位女子的力挽狂澜。

他们只会想:

看吧,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女子披甲,逆乱阴阳,岂有不遭天谴之理?

她之所以殒命沙场,便是僭越本分,获罪于天的明证,连上天都降下了惩罚。

她的血,不仅不会成为叩开新路的砖石,反而会成为他们堵死后来者最有力的佐证。

他们会说:

看!

连皇后这样尊贵的女子强行涉足男子之事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何况寻常女子?

安分守己,方是正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一生。

晏庭抬眸,脸上未有何表情,“鹤唳将军忠勇为国,以身殉职,朕心甚慰。追封忠勇侯,以国公礼葬之......”

他一条条颁下旨意,逻辑清晰,赏罚分明。

只字不提皇后。

不提凤仪宫。

不提那个他曾紧紧握住,哀求她回来的妻子。

至少,如此便无人能以‘天谴’之名,攻讦她身后之名,践踏她用性命点燃的火种。

后来,扮成沈惊澜的贴身侍女也因自己主子的离世而悲痛至极,服毒自尽。

晏庭便对外宣称皇后因病而逝,并将这侍女的尸首葬在了皇陵。

待晏岁隼年长,晏庭才将他母后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件给他。

隼儿吾儿:

见字如晤。

母此行非独为守疆,更为天下女子挣一分出路。

若此身可作星火,引后来者燎原,则万幸无憾。

望你助父皇,开新政,安天下。

女子之才,当见于朝堂,施于山河。

勿悲。

母志得遂,虽死犹生,甚慰,甚幸。

——沈惊澜绝笔。

……

晏庭回忆结束。

郁桑落听着这令人心悸的故事,只觉窒息感涌上,“所以,皇上与太子的关系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

“没错。”晏庭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隼儿一直觉得朕准惊澜去,是因为朕心里那新政之策胜过她的安危。”

“是朕的默许才让惊澜走上了那条绝路,他觉得,朕才是那个递刀的人。”

郁桑落沉默了。

一个孩子无法理解母亲为何执意赴死,便只能将原因归于父亲未能拼死阻拦,甚至别有用心。

而一个父亲,想与儿子和解,却不知如何跨越那道由岁月误解垒成的高墙。

郁桑落默了一瞬,眸中光影流转。

片刻后,她抬起头,唇角弯起狡黠笑意:

“简单,皇上演一出戏,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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