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712
黛玉朝纪明岚笑了笑，便抱着儿子起身回院去了。
……
书院这边，日子过得比林星苒预想的要苦得多。
头几日她还觉得新鲜——穿着小袍子、束着发髻，跟在两个哥哥后面进进出出，学堂里的先生讲的东西虽然大半听不懂，可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倒也觉得有趣。
可到了第三日、第四日，新鲜劲儿一过，最让她受不了的事便来了：饭堂的饭，实在难以下咽。
这日午时下学，四个人照例往饭堂走。
林星苒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头，小脸皱成一团，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迈不动。
进了饭堂，她端着碗在长条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盆黄中带黑的青菜和那碗硬得能砸核桃的糙米饭，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天，硬是下不去手。
她扒拉了一口米饭进嘴里，嚼了两下便苦着脸咽下去，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林晏宸，压着嗓子道：
“大哥哥……我能不能给祖父写封信，让府里下人来给我们送午饭？这饭我真的吃不下去了……我都吃了两天了，每回吃完肚子都疼。”
林晏宸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行。”
林星苒瘪起了嘴：“为什么不行？”
林晏宸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咱们是住宿生，书院有规定，午时下学之后学子不得外出，也不许家里送饭进来。
这是赵院长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林星苒不服气地道：“那为什么申时下雪后就可以？”
“我们都是申时下学之后才在门口等家里送饭的，但那是申时下学之后的事，可午时这一顿——”
林晏宸指了指周围那些正皱着眉扒饭的学子，
“你看这些人，有哪个家里给送了饭进来的？不是他们家里送不起，是书院不让。”
林星苒闻言朝四周看了看，果然见满堂学子一个个苦着脸硬往嘴里塞饭，有的干脆扒了两口就撂下筷子走人，宁可饿着肚子熬到申时。
她收回目光，小嘴瘪得更厉害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才闷闷地道：
“那、那我不吃菜了，就吃白饭行不行？白饭总比菜强些……”
她说着扒了一口白饭进嘴，可那糙米又粗又硬，还掺着细沙，嚼起来嘎吱嘎吱响。
她嚼了两下，眼眶便红了，把那口饭硬吞下去之后，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纪景铄坐在她另一边，见她这副模样，放下筷子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安慰道：
“星苒，你别哭了，我给你留了块点心。”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桂花糕，偷偷塞进她手里，
“这是昨日我特意给你留的，没让大哥看见。你先垫垫肚子，等申时下学了咱们去门口吃好的。”
林星苒接过那块桂花糕，小声道了句“谢谢二哥哥”，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总算把那口糙米饭的酸涩压下去了一些。
林晏宸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才认真地看着林星苒道：
“星苒，我知道你委屈。可你想过没有——书院里这么多学子，难道个个家里都吃得起山珍海味？你只看到饭堂的饭难吃，可你有没有注意过旁边那些人？”
他朝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努了努嘴。
林星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边坐着三四个穿着半旧青布衫的学子，面前只摆着一碗白饭和一碟咸菜，连那盆难吃的青菜都没打。
几个人埋头扒饭，吃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伙食。
林晏宸压低声音道：
“那几个人我打听过了，是从徽州来的寒门子弟，家里供他们读书已经不容易了，哪有余钱给他们送饭？
书院饭堂的伙食虽然差，可好歹便宜，一个月才收几十文钱。
若是没有这个饭堂，他们连这一碗白饭都吃不上。”
林星苒咬桂花糕的动作慢了下来，看着那几个寒门学子埋头扒饭的模样，眼睛里那点委屈渐渐褪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林晏宸继续道：“祖父送我们来书院的时候，萧院长就跟祖父说过——
书院的规矩，不管你是侯府公子还是农家子弟，进了这个门便一视同仁。
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屋子、读一样的书。
你觉得饭难吃，可对于有些人来说，能坐在这里吃上这碗饭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他看着林星苒，语气认真了几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林星苒点了点头，小声嘟囔道：“听过……爹爹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星苒咬着嘴唇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晏宸道：“意思就是，一个人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往后遇到更大的难处便撑不过去。
书院饭堂的饭难吃，可它磨的是你的性子。
赵院长不让你们午时出去吃，也是怕你们吃得太饱、下午日头一晒脑子发昏，听不进先生讲的课。
你若连这一顿饭都忍不了，往后还怎么读得进去书？怎么考功名？怎么给祖父和爹爹争气？”
他这番话说完，林星苒低着头半天没吭声，手里那块桂花糕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纪景铄在旁边也不敢说话了，只悄悄把自己的水碗推到她面前。
就在这时候，三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说得好。”
三人同时回过头去，便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须发花白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那老者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嘴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捋着胡须看着林晏宸。
林晏宸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先生好。”
那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踱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又看了看林星苒手里那块被攥变形的桂花糕，笑着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晏宸答道：“学生林晏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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