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东西丢了

她自顾自地说了半晌，从自己年轻时候如何辛苦奶大迎春，说到如今家里如何艰难，边说边擦眼泪，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可她说完了，发现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接话。

迎春就那么看着她，面色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有失望，有心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司棋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可姑娘没发话，她不好开口。

秀菊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住儿娘见没人接话，眼泪也不擦了，声音也收了，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不耐烦，索性耍起横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姑娘，老奴拿您几样东西怎么了？您从小到大，老奴伺候了您多少年？没有老奴，您能长这么大？如今您出息了，有几样好东西了，老奴拿几样去救救急，您就心疼成这样？”

她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再说了，姑娘您匣子里如今那么多首饰又戴不完。与其放在匣子里落灰，不如给老奴救救急。姑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迎春坐在椅子上，看着乳母那张变了形的脸，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堵得慌。

一旁的司棋知道自家姑娘什么性子，指望她开口怼人，怕是比让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

她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挡在迎春身前，看着住儿娘，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刺：

“嬷嬷，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

姑娘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您来替姑娘做主了？

什么叫‘放匣子里落灰’？姑娘东西他想带就带，不想带当然要放好？

您拿了姑娘的东西去当，换了银子给自家人花，这叫什么道理？”

住儿娘被司棋这么一怼，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双手叉腰，声音比司棋还高：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在姑娘身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跟姑娘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秀菊在一旁也忍不住了，声音虽小，却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硬气：

“嬷嬷，司棋姐姐说的是理。

您是姑娘的乳母，我们敬您，可您不能倚老卖老，欺负姑娘性子软。

姑娘的东西，您拿了就是拿了，还不让人说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声音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够了。”

迎春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司棋闭了嘴，秀菊也住了口，连住儿娘都愣了一下，看着迎春，一时忘了接话。

司棋退到一旁，腮帮子鼓鼓的，显然还在气头上；秀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住儿娘站在屋子中间，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讪讪。

可司棋这人，心眼直，脾气也直，话不说痛快了她心里憋得慌。

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在住儿娘转身要走的当口，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住儿娘耳朵里，拔都拔不出来。

“嬷嬷，今日是二姑娘的好日子，林姑娘请二姑娘去侯府小聚，我们姑娘不想多生事端，这才不与您计较。可嬷嬷别忘了，这事若是让林姑娘知道了——”

住儿娘的脸色顿了一下。

司棋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回头林姑娘要是知道这事，她可能不会与您计较——您毕竟伺候二姑娘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

但有一件事嬷嬷心里最好有个数——林大爷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要他知道他妹妹送出去的东西被人糟践了，嬷嬷觉得，紫鹃和晴雯敢不敢替您求情？

她们如今可是侯府的人，嬷嬷您自己掂量掂量。”

住儿娘当然知道林珩玉是什么性子。

当年他进荣国府第一日，就因宝二爷问玉的事闹了一场。

那人发起狠来，连老太太都不带怕的，哪是她一个下人惹得起的？

这事要真让他知道了，以他的手段，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

别说在荣国府待不下去，怕是连京城都待不下去。

想到这里，她快步走回迎春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姑娘，老奴错了！老奴方才那些话都是胡说的，姑娘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住儿娘的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几分讨好的颤音，

“老奴这就回去把东西取回来，原原本本地还给您，一样都不少。

姑娘您别告诉林姑娘，更别告诉林大爷，老奴求您了！”

她说着，当真磕了两个头，脑门撞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迎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她心里清楚，乳母这番“认错”，不是真心悔过，只是怕了林珩玉。

可她不想再追究了，东西能回来就好。“嬷嬷起来吧。”迎春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东西拿回来就是了，旁的就不必说了。”

住儿娘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连衣袍上的灰都顾不上拍，转身就跑，那脚步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倒像是身后有恶犬在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果然抱着一个包袱回来了。

包袱里装着的正是那支点翠珠钗、一对白玉镯子、一支赤金步摇，还有薛姨妈送的那套赤金头面中缺失的两个件。

一样不少，原原本本。

住儿娘将东西一一摆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是讨好又是心虚，搓着手站在一旁，等着迎春发话。

迎春看了一眼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拿起那支点翠珠钗，在手里看了片刻，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她抬头看向住儿娘，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嬷嬷，东西回来了就好。这事就到此为止，我不告诉林妹妹，也不告诉林表哥。嬷嬷回去好生歇着吧，不必担心。”

住儿娘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连忙笑着应了一声“姑娘心善”“老奴一定记着姑娘的好”，又说了好几句奉承话，这才退了出去。

这一回，她是真的走了。

司棋站在一旁，看着住儿娘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姑娘，您也太好说话了。她拿了您的东西，您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她了？”

迎春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将匣子放好，指尖在匣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安安静静的调子：

“走吧，时辰不早了，别让林妹妹等急了。”

司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扶着迎春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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