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妈妈的妈妈

“是的，妈妈早就告诉你了，”妈妈道，“要永远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你总是不听，现在发现妈妈说的是对的了吧？”她说到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给自己说生气了，音调升高了些，又缓缓降下来，“你从小就不听话，我让你往东你非要往西，我真是……其实妈妈说的话都是为你好，妈妈会害你吗？为什么不能听妈妈的话呢？”

余娇深深地看了她妈一眼。

也许面前这个女人还没意识到，或者说她永远不会意识到，她这句话说的有多自相矛盾。

“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和“听话”，是两项绝不可能共存的要求，因为听话的本质是把发号施令者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但她理解她妈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在外人看来毫无逻辑的话。

在妈妈的眼里，也许她余娇从来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存在的。

她是妈妈生命的延伸。因而妈妈口中放在第一位的——“自己的感受”，也并不是余娇的感受，而是“妈妈认为你应该有的感受”。

所以她能毫不犹豫说出这么荒谬的话，说完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058说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权力、恐惧和性欲。

余娇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她知道爱是存在的，就像她爱妈妈，就像妈妈爱她。

但她想，权力、恐惧和性欲也是同样存在的，一个人可以一边爱你，一边不把你当平等的人，一边为你流泪，一边剥夺你的自由，一边为你好，一边规划你的人生。

爱啊，权力的隐蔽载体。

余娇发现自己确实是变了，如果她以前听到妈妈这样说，她会想——妈妈的爱虽然令我窒息、令我痛苦，但是她做这些都是因为爱我，她把我拉扯大多么不容易，我不能伤害她。

但现在她想：妈妈虽然爱我，但她令我窒息、令我痛苦，她妄想无限扩张在我身上的支配权，想把我变成她的木偶，那么此时此刻，她的爱能不能成为她侵犯我疆界的免责条款？

她仍然关心妈妈身体，想跟妈妈聊天，担心妈妈死亡。

但她确实又以一种全新的视角看到了张爱燕，她控制不住打量张爱燕，就像打量学校的一个女同学，从社会和家人营造的父母“无私”“伟大”的假象中醒来，余娇看到张爱燕，一个普通的女人。

“妈妈，”余娇道，“先不跟你说了，我一会儿还有事。”

“好……诶，等下，还有个事，”妈妈道，她状似轻描淡写，但实际这才是她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你有给你舅舅打电话吗？”

“没有。”余娇道。

“就知道你没有，”妈妈嗔怪了一声，吩咐道，“正好今天舅舅休息，你给姥姥打个电话问候几句，捎着跟你舅舅说说话……一定要记得打，我每天去你姥姥家，你姥姥都说想你啦，说娇娇怎么这么久都不给她打个电话，你二姨三姨和舅妈都在，把妈妈说的都不好意思了。”

“姥姥想我了，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余娇道，“我又没想她。”后边这半句余娇没说出来。

“姥姥害怕你学习忙呢，不想打扰你。”

“可是张倩也在考研，”余娇道，“姥姥想张倩了，怎么就会主动给张倩打电话，她不怕打扰张倩学习？”

“你计较这些干什么？”妈妈有点生气了，“你今天怎么总是犟嘴。”

“姥姥说她不给我打电话是因为怕打扰我学习，”余娇道，“可她当着二姨、三姨和舅妈的面说我从来不给她打电话，不就是为了给你施加心理压力，让你不好意思，从而命令我给她打电话吗？”

“别这么敏感，姥姥没有这个意思，你姥姥就是这个性格，”妈妈道，“她心里难受，所以跟你二姨她们倾诉一下而已，姥姥从小就最疼你了，张倩都嫉妒你，说姥姥偏心你。”

余娇回忆起小时候去姥姥家过年，姥姥问她——“喜欢奶奶还是喜欢姥姥？”，余娇说“都喜欢”，姥姥听完很不高兴，说“那你回你奶奶家去吧，不要在我这儿待了”。

之后那一天，明明在过年，可是大家都不理她，余娇无措地拉着妈妈的衣角，不敢问这种微妙的被排挤的感觉是她的错觉还是因为她真的干了坏事。

还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带朋友来家里玩，正好撞到姥姥在家，姥姥笑着对她朋友说：“哎呀，你们怎么爱跟娇娇玩啊，娇娇初中的同学都不爱跟她玩。”

凡此种种，不胜列举。

余娇小时候真的相信姥姥“爱她”“跟她最亲”。

所有亲戚都这么说，对小孩来说，看清所有亲戚包括自己的妈妈都在说着同一个谎言是非常难的。

小时候余娇一直觉得自己很矛盾，大家都说姥姥爱她，但她感觉不到，不仅感受不到，还为这份“爱”而难受至极，她跟妈妈说，妈妈说姥姥是“不会表达”。

但当她长大了，长大到一眼就能看穿一个孩子窘迫的年纪，她发现孩子的伪装在成年人面前简直是透明的——那些努力装作没关系的表情之下的难堪、尴尬、伤自尊根本没法逃过大人的眼睛。

所以也就看清楚这些所谓的爱——这个大家庭里的每一个人，都曾亲眼看到余娇有多窘迫，也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而这其中大部分的窘迫，都是姥姥施加给她的。

假如说妈妈对余娇的爱是九分真情一分假意，那姥姥的爱便是十分假意零分真情了。

讨厌余娇，还要威逼余娇给她打电话，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辈分”，用“孝道”在这个大家族建立等级秩序。

所以她再不喜欢余娇，也无法忍受余娇不给她打电话。

因为不给她打电话，就是不承认这套等级秩序，不执行这套服从性测试——这还了得，别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这都是余娇长大后看清的事情。

“我不想与你争辩谁对谁错，”余娇平静道，“我不会打这个电话。”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我没话说。”

“他们会自己找话题的，”妈妈道，“你知道要回答就行。”

怎么会，妈妈，找话题是下位者的义务。

看到你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找话题，他们的权力欲会得到极大满足，他们不仅不会配合你，还会刻意不作声，看你尴尬，这让他们高兴！

余娇的手悬停在挂断键上，还没有按下。

“打一个吧，乖，”妈妈软声道，“妈妈知道你不愿意，就当为了妈妈，克服一下。”

“为什么我要克服一下，”余娇终于把心里的话吐出了口，“坏东西才需要克服，妈妈，我的真实感受，在你心里是需要克服的坏东西吗？为什么为了你的感受，我总要无数遍牺牲我自己的感受？”

“你说什么？”张爱燕语气有点变化了，如果此时余娇识相，她们之间尚能维持和谐的表象，“你再说一遍！”

“为什么我要克服一下，”余娇有点害怕，但她努力维持声音不变，复述了一遍，“妈妈，我为你牺牲我自己太久了，久到你都认为我为你牺牲我自己的感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为什么？因为我他妈的是你妈！！你说为什么！！”张爱燕突然大喊道，她吼叫的时候声音很大，又尖又细，和她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截然不同，她吼起来像个疯子，“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要干嘛！！！你要干嘛！！！！让你打个电话怎么这么难，你为我牺牲什么了，你为我牺牲什么了？是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是我一直在为你牺牲，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我话，告诉我！！！！告诉我！！！！你今天要干嘛！！！！你要逼死我吗？！能不能好好过！！”

零帧起手，尖叫，怒嚎，嘶吼，摔东西。

余娇肩膀收紧，心就像被锤子猛然砸了一下重重一跳。

这是她从小形成的条件反射，即使妈妈只是稍微大声说话，她也会突然浑身紧绷，担心妈妈突然暴怒。

余娇甚至想道歉，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她想道歉，她又没做错什么。

“你不要再吼了，妈妈，”余娇深吸一口气，“为什么我们永远不能平心静气的讨论一件事，不是谁大声谁就有理。”

妈妈置若罔闻。

余娇把手机静音，决定以毒攻毒。

她开始用唱歌的音调背法制史：“封建制法律的特点是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现代平等社会的法律特点是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

她越背越大声，背的沉醉，背的忘我，甚至对这个知识点有了一点儿新的感悟。

越平等的社会越有一套详细明确的法律制度，人们知道触犯法律会有处罚，也知道遵守法律不会有处罚，因而人与人在法律地位上获得平等。

而封建社会则不同，平民不知道法律是什么，只知道上位者说你犯了法，你就是犯了法，上位者说什么处罚，就是什么处罚，因而更加惧怕上位者，时时刻刻看上位者脸色。

妈妈，你说一个家庭是不是也是这样，健康的家庭并不是父母不会生气，而是父母的脾气有迹可循，孩子知道做什么事情妈妈会笑，知道做什么事情妈妈会生气，所以既不需要时刻看父母脸色，也不会长歪，反而能快乐成长。

而不健康的家庭却不是这样，做错事的标准不是明确的，是根据妈妈的脸色决定的，她可能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突然勃然大怒，孩子揣摩妈妈的情绪就像开一个盲盒，不知道哪一刻妈妈会突然生气，于是更加时时刻刻看妈妈脸色，这样的孩子浑身总是紧绷的，开心也是隔了一层，无法开怀大笑。

余娇背完了这一页的内容，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妈妈还没挂电话。

她把电话声音打开，对面静悄悄。

停下来了？

看来妈妈也觉得她也有点不像个正常人了，在她们这场母女斗争中，不像正常人的终于又多了一个。

太好啦，她终于不是情绪稳定的那个了，她也疯啦！！

余娇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妈妈，吓到你了吧！”

“你要干嘛啊，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妈妈先是沉默了一阵，再说话时，声音不再那么愤怒，她终于没有在大叫，约莫是余娇看起来太疯癫，给妈妈整出幸福者退让了，她先是平静的就跟正常人一样的说了几句话，紧接着音调又开始委屈起来，“就连这么一件小事，你都不愿意听我的，从小到大，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省吃俭用，别人都穿的光鲜亮丽，我连好看的衣服都不舍得买一件，我供你吃供你穿，结果就养了个这样的女儿！”

“我可以给你买很多好看的衣服，”余娇平静道，“但是我不会再委屈我自己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妈妈带着哭腔，大喊道，可能余娇一这样平静的说话，看起来又像个正常人了，所以她又有了吼叫的底气。

“滚吧，滚吧你，你们都滚，我不需要，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们老余家才是一家人，哥哥姐姐都经常给姥姥打电话，只有你不是，你知道从小到大，因为你不亲近姥姥，我有多丢人吗？你姥姥对你那么好。”

余娇听着电话里歇斯底里的声音，突然觉得妈妈很可怜，她想，面前这个说话的女人真的是她的妈妈吗？还是姥姥的女儿。

姥姥其实对张爱燕一点也不好，张爱燕是家里第五个女儿，她出生第二年，舅舅出生了。

偏偏最不被爱的女儿最孝顺，姥姥的五个女儿都很孝顺，她虽然住在舅舅家，但衣食住行都由五个女儿轮番打理，舅舅是一丁点也不插手的。

他总是坐在沙发上皱眉沉思他的事业，看到姐姐们忙前忙后，就乐呵呵地说：“咱妈前几天还说呢，生我这儿子白生了，没有生的这几个女儿孝顺”。

姥姥就会笑着说“你知道就好了，还好意思说出来，没脸没皮！”

她总是坐在楼下，和其他小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当着女儿面夸赞女儿孝顺，或者在家庭聚餐中表扬最忙前忙后的那个女儿。

别看夸奖这玩意儿不怎么值钱，但她妈和她姨姨们就吃这套，张家就像一个养蛊场，有四个攀比着孝顺，想获得妈妈给的小红花的女人。

甚至把她们的孩子和老公都卷进来，成为证明自己“孝顺”的附属品。

妈妈，你也有自己的童年创伤吗？余娇想。

在余娇只把张爱燕当做自己妈妈的时候，她对张爱燕愚孝的行为总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当她开始平视张爱燕，她终于看到张爱燕行为背后的逻辑。

人总是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也许对张爱燕来说，她最大的愿望，其实是看到姥姥后悔。

她想跟姥姥说：看啊，妈，你偏疼你的儿子，忽视我的存在，但我才是最孝顺的那个，不仅我自己孝顺你，我的孩子也最孝顺你！

余娇拒绝打电话，穿破了张爱燕从母亲后悔的幻想中得到的满足。

余娇恨自己偏偏是此时看透了这一切。

如果她没看透，她可能更能坚定地说出拒绝，但她突然看清了妈妈心里蕴含的伤痛，那点儿坚定，就开始变质。

余娇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她确实是对给姥姥和舅舅打电话这件事极其抗拒不假，但再怎么抗拒，她也半推半就地做了那么多年了，何必在今天揭竿起义，勾起妈妈的伤心，打破妈妈的幻梦。

她再忍一忍不就行了吗，反正她也忍了那么多年了，妈妈年纪大了，头上都有白发了。

可是她又实在忍不下去了，难道她要这样痛苦的过一辈子吗，妈妈已经五十岁了，她希望妈妈长命百岁，但是如果妈妈活到一百岁，她难道要再忍五十年，把自己也忍成一个老太太吗？

可是妈妈真的很爱自己，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她妈更爱她的人了，从小到大，妈妈为她付出了那么多，虽然妈妈的某些付出让自己很难受，但如果伤妈妈的心，她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余娇一时心里天人交战，排山倒海般的愧疚朝她涌来，何必呢，再痛苦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吗，不如不要改变了，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了。

难道她要把妈妈扔进那个小小的张爱燕的回忆里，再伤一次心。

就让余娇死掉，留下张爱燕的女儿好了。

余娇简直要妥协了。

她知道自己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大叫，她在说：“不！！不！！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不愿意继续这样下去！！”，她说“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比你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强，难道你要放弃吗？”

可是那个声音太遥远了，虽然声音很大，但是太遥远了。

“我……”余娇喃喃道。

“听着，余娇，不要再听你妈妈说话了，听我说话，”058声音太冷静，与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但他声音又很大，把妈妈的啜泣声完全盖过了，看了这么久，它终于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余娇，我告诉你，面对痛苦想放弃，是人类的本能，被蚊子咬了个包，会为了止痒挠破它，背书背不会就想放弃，锻炼很累就想把杠铃扔在地上，跑步跑到中途就想停下喘口气，面对痛苦想放弃是人类的本能。”

“但人们也都知道，忍住不挠蚊子包它就会好，再背一遍总能背会，坚持跑就能到达终点，不扔下杠铃就能长出肌肉，痛苦是必然的，你不需要不痛苦，只需要一边痛苦一边做事，就能到达胜利，”它道，“愧疚并不特别，它不过是无数种痛苦的其中一种，你没必要消除愧疚，你只需要一边愧疚，一边做你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了。”

“我不想……”余娇轻轻道。

我不想伤害你，妈妈。

“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妈妈哭诉道，“你就不能听一次妈妈的话吗，妈妈会害你吗？为什么总是不听话？”

余娇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看到那个一直在哭的小女孩，抱着膝盖蹲在记忆里，但其实她已经长大成一个大人了，她成熟、稳重、情绪稳定、有责任心、尊重他人，是曾经的自己幻想过的妈妈应该有的样子。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058的话终究是给了余娇一些力量，她轻轻道。

胸口的愧疚还是在拉扯着她，余娇昨晚就在心里预演和妈妈的这场对决了，在她的幻想里她沉着冷静、坚定自信！

没想到现实是她竟然被自己的愧疚感整的很狼狈。

但最起码，她还是把她应该说的话一句句说出口了。

她不能像妈妈一样陷进一个女儿的角色里一辈子，无论有多难，她要把自己的人生夺回来。

余娇想，如果换成一个很有主见、很自私、很自我的人来说这句话，他会怎么说？

“我也爱你，妈妈，”余娇道，“我也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妈妈笑了一下，态度温和了很多，正想开口。

“我这么爱你，你也听话好不好？”余娇道。

“你说什么？”张爱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她怒吼之前，余娇按下了一直悬停在指尖的挂断键。

“恭喜宿主完成升级任务，解锁贷款银行功能、时空树功能，”058在她脑子里撒花，平淡的电子音略显愉悦，“恭喜宿主获得积分40，抽奖机会两次。另外，你的作战部有了很多新变化，记得及时查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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