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果酱
曾经堆成小山的竹筐,只剩下几筐耐储存的苹果和梨,用麻布盖着,等待下一轮加工。
晓阳说,他家院子现在是“甜味儿的”,连麻雀落在枣树上,叫起来都比别处的雀儿声儿甜。
自家食用:苹果约30斤,梨25斤,桔子20斤,香蕉15斤,芒果8斤,哈密瓜1个
做成果酱:苹果酱22瓶(每瓶约1斤),梨酱15瓶,苹果梨混合酱10瓶,芒果酱6瓶
晒成果干:香蕉干约8斤(耗香蕉30斤),苹果干5斤(耗苹果20斤),梨干4斤(耗梨15斤)
送人、待客:苹果35斤,梨30斤,桔子25斤,香蕉18斤,芒果10斤,哈密瓜1个,干果礼盒4盒
剩余:
红富士苹果:约35斤
雪花梨:约20斤
砀山梨:约15斤
芒果:还剩7个(约3斤)
哈密瓜:还剩1个(约6斤)
莱阳梨:约25斤
干果礼盒:还剩6盒
林婉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这些数字。
“妈,您又记账呢?”陈曦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习惯了。”林婉合上本子
陈曦走到母亲身边,看了看存货:“妈,咱们是不是送人送得太多了?”
“多吗?”林婉笑了笑,反问,“小满,你说咱们在北京这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陈曦想了想:“挺好的。比在西北时强多了,比胡同里大多数人家也强些。”
“那你说,咱们的日子为啥能比别人强些?”
陈曦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是因为父亲工作好,工资高?是因为母亲会持家,精打细算?还是因为……
林婉没有等女儿回答:“妈年轻的时候,你外婆教过我一句话,叫‘独吃难肥’。什么意思呢?就是一个人把好东西都霸着,吃独食,是长不胖的。好东西要分着吃,人情往来才有来有往,日子才能越过越宽。”
“再说了,你爸弄这些东西,毕竟扎眼。咱们主动分给邻居,分给朋友们,大家心里有数,好歹也有人帮衬着说话。”
“妈。”陈曦
“嗯?”
“您真厉害。”
林婉笑了:“傻丫头,厉害什么呀。赶紧洗脸去,今儿不是还要排戏吗?”
陈定邦是上午九点到家。
他骑着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进了院门,他单脚撑地,冲堂屋喊:“婶儿!我回来了!”
林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定邦!不是说这周忙,不回来吗?”
“本来是要去农场调试机器的。”陈定邦停好车,解下挎包,“昨晚突然接到通知,农场的试验田改种早稻,插秧时间提前了,机器测试推到下周三。我就想着回来家里。”
“正好!”林婉擦了擦手,“后院那些梨和苹果,妈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呢。你叔说想做一批‘糖水罐头’,我还没试过,你年轻脑子活,帮妈研究研究。”
“行!”陈定邦应得爽快。
挎包里的东西,是他这一个月在实验室里用边角料做的几样小玩意儿。
一个给奶奶的:用废旧铝片打磨的顶针,比市面上的铜顶针轻巧,表面还锉出了莲花纹。
一个给婶儿的:木制的擀面杖,用的是实验室里剩的一截枣木,他亲手车成流线型,两头细中间粗。
一个给晓阳的:用螺丝、垫圈、弹簧拼成的“机械蜻蜓”,翅膀能上下扇动,虽然飞不起来,但放在桌上,风吹过时会微微颤动。
一个给陈曦的:一枚书签,不锈钢片裁成长条形,一头磨圆,中间镂空刻着四个字——“学海无涯”。
还有给启明,静姝,婉清、永安、陈飞的……
“定邦哥!”晓阳从屋里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扑到他身上,“你回来啦!你给我带什么了?”
陈定邦笑着把他从身上“摘”下来,从挎包里摸出那只“机械蜻蜓”:“给。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看……”
“好看!好看死了!”晓阳抢过蜻蜓,举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翅膀还会动!定邦哥你太厉害了!”
陈定邦:“没什么厉害的,就是几个废旧零件……”
“废旧零件能做成这样才厉害呢!”晓阳捧着蜻蜓爱不释手,“我要拿给同学们看!他们肯定羡慕死了!”
厨房里,林婉听见动静,端着半盆削好的梨块出来:“定邦,别站着说话了,来帮妈看看——这糖水罐头的方子,你叔说的,什么‘糖度三十’‘杀菌十五分钟’……”
陈定邦进去。他接过林婉手里的方子——步骤清晰,甚至画了简易的流程图。
“婶儿,这方子没问题。”陈定邦,“‘糖度三十’就是一百斤水里加三十斤糖,咱们家做不了那么多,按比例缩小就行。‘杀菌’就是把装好罐头的瓶子放在开水里煮一刻钟,能放更久。”
“那咱们试试?”林婉。
“试试。”
林婉负责熬糖水——白砂糖倒进锅里,加水,小火慢慢搅,直到糖完全融化,变成清亮的糖浆。陈定邦负责处理梨:削皮、去核、切块,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放进洗净消毒的玻璃瓶里,码得整整齐齐。
晓阳趴在桌边,负责递瓶子和贴标签。标签是陈曦前两天用毛笔写的——“陈家梨水罐头,1978年4月”,字迹娟秀,还画了一片小梨叶做装饰。
“定邦哥,”晓阳一边贴标签一边问,“你上大学开心吗?”
陈定邦手上动作没停,想了想:“开心。”
晓阳又问:“那你想过将来做什么吗?”
陈定邦把切好的梨块放进瓶子里
“先把收割机做好。”,“做好眼前的事,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同一时间,西城区,北京农业机械研究所。
林华站在试验田边,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的不是茶,是妹妹给他捎来的芒果干。他用开水泡软了,一片片捏起来尝——不是嘴馋,顺带测试“果干复水率”。
“林工,您这是研究啥呢?”实习生小李凑过来,一脸好奇。
林华回过神:“没什么,家里做的果干,尝尝味道。”
“哎呀,这是芒果干?”小李眼睛亮了,“我在海南当知青时吃过!那味道,一辈子忘不了!您家还有吗?”
林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还有几片,你尝尝。”
小李接过纸包
“怎么样?”林华问。
“就是这个味儿!”小李,“我在海南八年,回来五年,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林华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
他理解这种感觉。不是芒果干多好吃,是它承载的记忆太重了。
试验田里的工作继续。他们今天测试的是林华主导设计的“小型稻麦两用收割机”——侧重北方平原的大规模作业。样机已经完成,正在进行田间试运行。
“林工,传动系统有点发热。”技术员老张从机器边探出头。
林华立刻放下茶缸,快步走过去。他蹲在机器旁,伸手摸了摸传动箱外壳,又让老张启动机器,侧耳听了几秒钟:“三号轴承间隙偏大,停机,换轴承。”
“可是咱们库房没有这个型号的备件了。”
林华皱眉。这是老问题了——计划内的物资总是不能及时到位,计划外的物资又没渠道采购。
他想起陈飞说过的话:“需要什么,列清单给我。”
清单其实早就列好了。不只是轴承,还有几种特种钢材、精密仪表、控制开关……都是这台收割机样机急需、但研究所物资科“正在申请”的零件。申请报告递上去两个月了,石沉大海。
林华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电话,联系了陈飞。
“陈飞,是我,林华。”,“有件事……想麻烦你。”
电话那头,陈飞:“大哥你说。”
“我们这边试验收割机,缺几种零件。”林华,“清单我这里有,你要是有渠道,能不能帮忙问问?按正常采购流程,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们研究所打款……”
“清单给我。”陈飞,“三天内,零件送到你们所门口。”
林华:“三天?陈飞,这可不是小零件,有些是要进口的……”
“三天。”陈飞,“大哥,你在那边安心搞科研,后勤的事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告诉我,这台机器搞成了,能给农民省多少力气,增多少产量。”
林华:“如果顺利,每亩水稻收割成本能降四成,效率提高三倍。全国有四亿亩水稻……”
“那就值得。”陈飞说,“清单你下午派人送到我办公室,或者我让司机去取。”
清单下午就送到了陈飞办公室。送件的是实习生小李,把信封双手递给陈飞:“林工说,请您一定注意安全,零件的事不急,慢慢来……”
“知道了。”陈飞接过信封,看了看小李,“你就是小李?在海南待过八年那个?”
小李受宠若惊:“是、是的陈主任,您怎么知道?”
“林工提过。”陈飞没多说,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苹果,“路上吃。”
小李捧着苹果,走出办公楼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陈飞关上门,打开信封。清单列得详细,每一种零件的规格、型号、数量、甚至参考生产厂家都标得清清楚楚。林华的字迹工整严谨,一如他的为人。
陈飞意识沉入系统。
搜索、筛选、下单。
特种轴承:12套,规格详见附件,48闪购币
合金结构钢棒料:40Cr,直径35mm,总长3米,22闪购币
仪表轴承:瑞士进口,4套,120闪购币
电磁控制开关:日本产,6个。36闪购币
配套润滑油、密封件等。15闪购币
总计:241闪购币
周明远最近没有休息。他坐在国务院经济研究中心那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资料——各地寄来的调研报告、统计局印发的内部数据、手写的谈话记录、剪贴的报纸文章。
他在写那份关于物资流通体制改革的报告。
难。太难了。
他从小受的教育告诉他,社会主义经济就是计划经济,计划是神圣的,一切脱离计划的物资流通都是“资本主义尾巴”,必须割掉。
但他在各地看到的现实是:计划根本覆盖不了所有需求。农民需要化肥,工厂需要原料,老百姓需要生活用品——计划内的供应永远差一口气。这一口气,谁给补上?谁补上了,就是谁在“搞资本主义”。
可如果不让补,那一口气就可能憋死人。
他想起上周在通县看到的那个展销会。那些电视机、摩托车、水泥、钢材……它们从哪里来?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工厂生产的,是农民种出来的,是本来就在这个国家土地上的物资。只是因为计划没有给它们“名分”,它们就只能在地下流通。
这是谁的错?
周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敲门声响起。他应了一声,进来的是中心副主任李兆年。
“明远,还在加班?”李兆年是延安时期的老干部,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他在中心分管理论研究,对周明远颇为器重。
“李主任,您怎么也没休息?”
“年纪大了,觉少。”李兆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周明远:“李主任,我遇到一个难题。”
“说说。”
“我在想,我们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评价这些‘计划外流通’?”周明远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是把它看作必须打击的违法行为,还是看作……计划经济的必要补充?”
李兆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夜色中的长安街路灯通明,偶尔有汽车驶过。
“明远,”老人缓缓开口,“你今年四十五了吧?”
“是。”
“我四十五岁的时候,正在五七干校养猪。”李兆年笑了笑,语气平淡,“在那之前,我在国家计委工作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我参与制定过无数个‘计划’,粮、棉、油、钢、煤、电……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测算,每一个指标都层层分解。我们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以为有了计划,国家就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他顿了顿:“然后三年困难时期来了。然后十年动乱来了。然后我发现,我算的那些数字,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周明远屏住呼吸。他知道李兆年是“解放干部”,1975年才恢复工作,但老人从不主动提起那段经历。
“所以你现在问我的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遍。”李兆年转过头来,“我的答案是:不要用既有的理论去裁剪现实,要让现实去修正理论。中国的老百姓不傻,他们知道什么能活命,什么能过好日子。我们能做的,是观察他们怎么走,然后为他们铺好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周明远的肩:“报告该写写,该批评的批评,该建议的建议。但记住一条:对事不对人,提制度不提个人。这条路还长,别把自己折进去。”
走了。周明远打开笔记本,写下几个字:
“承认生长的合法性。”
第二天,林婉整理了整理果酱,拿出红纸,裁成细长条,在每个瓶盖上贴一小块,用毛笔写上“陈家果酱”四个字——这是陈曦写的,字迹好看。
“妈,您这是要开店啊?”陈曦看着摆了半桌子的瓶瓶罐罐,忍不住笑。
“开什么店,送人的。”林婉把瓶子一个个放进竹篮,“这瓶给吴老师家,上次回赠的山楂糕,人家是用了心的。这瓶给张师傅家,他帮定邦修过自行车。这瓶给李编辑家,她送你的杂志得记人情……”
每一瓶都有去处,每一份人情都记在心里。
陈曦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妈,您记这么多人情,累不累?”
林婉:“累什么?人情不是账本,记着不是为了还,是为了心里有数。”
“什么数?”
“谁对咱好,谁对咱冷。”林婉把最后一瓶果酱放进篮子,“记清楚了,以后人家有事,咱该怎么帮就怎么帮,绝不躲;人家不来往了,咱也不上赶着。这是分寸。”
陈曦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在学校的人际交往——和室友相处,和同学交往,和老师请教。她似乎从没想过这些“分寸”问题,只凭直觉行事。
“妈,您怎么学会这些的?”
林婉:“跟你奶奶学的。”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村上有户人家揭不开锅,来借粮。她自己家也就剩两斗玉米面,还是借了一斗出去。”林婉声音很轻,“后来那户人家的儿子参加了革命,解放后当了县长。你奶奶从来没提过这事,也没去找过人家。但人家记着呢,逢年过节都来看她。”
“这就是分寸?”陈曦问。
“这就是分寸。”林婉说,“帮人不是为了让人还,是让自己心安。心安了,日子就好过。”
上午九点,母女俩提着篮子出门了。
第一站是吴老师家。开门的是吴老师的爱人陈老师——那个寡言少语的中学数学老师。他看到篮子里的果酱,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上次的水果还没谢完呢!”
“陈老师,您就别客气了。”林婉把两瓶苹果酱硬塞过去,“这是自家做的,不金贵,给孩子早上抹馒头吃。”
陈老师推辞不过,收下了。他回屋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这是我爱人单位发的电影票,《刘三姐》重映,这周六下午场的。我们家孩子小,去不了,您带小满和晓阳去看吧。”
林婉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两家人相视而笑。
第二站是张师傅家。张师傅正在门口修一辆三轮车,满手机油。看到林婉母女,他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哟,林同志,又送东西来了?”
“自家做的果酱,给孩子尝尝。”林婉递过去一瓶梨酱、一瓶芒果酱。
张师傅接过,掀开瓶盖闻了闻:“这味儿地道!”
他压低声音:“林同志,我爱人在副食店上班,下周二店里会来一批南方蜜桔,不要票,就是价高点。您要的话,我给留二十斤?”
林婉心里一动:“多少钱一斤?”
“一毛八,比票价的贵五分,但不用票啊。”张师傅说,“现在政策松了,上面睁只眼闭只眼。”
“那麻烦您。”林婉说,“钱先给您。”
“不急不急,取货时再给。”张师傅爽快地摆手。
离开张师傅家,陈曦小声说:“妈,咱们家水果还够吃呢,怎么又买?”
林婉:“小满,你说现在北京城里,什么最金贵?”
陈曦想了想:“水果?工业品?外汇券?”
“都不是。”林婉说,“是‘不要票’这三个字。”
她看着女儿,耐心解释:“以前咱们买东西,首先想的是有没有票。没有票,有钱也白搭。现在政策变了,有些东西开始不要票了,这是个信号。你爸说这叫‘市场化’。”
“那您买桔子,是因为……”
“是因为我得让张师傅知道,他帮了咱们,咱们记着。”林婉说,“人情是相互的。他主动给咱们留货,咱们接着,下次他有事,咱们才好帮忙。这是处邻居,不是做买卖。”
陈曦似懂非懂,但把母亲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第三站是李编辑家。李编辑不在,她爱人老周开的门。他收下果酱,回赠了一摞书——都是出版社的内部“试读本”,还没正式发行。
“这是《第二次握手》的校样,正式版下个月才上市。”老周指着最上面一本,“小满不是学中文吗?先睹为快。”
陈曦接过书,心跳都快了几分。
“周叔叔,这、这太珍贵了……”
“书就是要给人看的。”老周推了推眼镜,“看完还我就行,不着急。”
回家的路上,陈曦紧紧抱着那摞书,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妈,”她忽然说,“我好像明白您说的‘分寸’了。”
“明白什么了?”
“您送果酱,吴老师家回赠电影票,张师傅家主动留桔子,李编辑家回赠书。”陈曦说,“您不是在做交换,是在织一张网。”
林婉:“织网?”
“对,一张人情的网。”陈曦说,“网里每一根线都是软的,谁也不欠谁;但连在一起,谁都离不开谁。风浪来了,网不会散。”
林婉伸手理了理女儿被风吹乱的发梢。
这孩子,真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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