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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又是中秋


临近中秋,六营新军终于封刀了。

整整八十万人身首异处。

六营统一口径——因辽东八姓作乱,近八万百姓受殃及。

战乱所致,非我军滥杀。

八万。

八十万报成八万,杀俘报成战乱。

而魏宗云更是颇为得意:挥一个月屠刀,能换取辽东五十年内没有反贼!

中秋夜,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辽东的苍穹上,像个冷冰冰的眼睛。

魏宗云带着皮伟杰巡营。

营房里飘着肉香和酒气,偶尔传来几声笑骂。

六营虽然封了刀,但各营的驻地还没撤,都扎在辽阳城外,一眼望去,帐篷连着帐篷,望不到头。

“魏游击。”皮伟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食盒月饼,“弟兄们听说你来巡营,都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魏宗云背着手走,“又不是给他们发饷。”

“发月饼也成啊。”皮伟杰嘿嘿笑,“总比没有强。”

魏宗云没接话,拐进了一片营房。

这是惊霆营步军的驻地,住的都是些旗总、小旗以下的军士。

帐篷矮,人又多,气味不好闻,但今天是中秋,大家伙儿都出来了,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生火烤肉。

魏宗云站在暗处,没让人通报。

最热闹的是中间那堆火。

五六个军士围坐着,一个烤着半扇羊,一个抱着酒坛子,还有几个在掰扯什么。

“……我跟你们说,等这仗打完了,我就回家买三十亩地。”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声音粗,但眼睛里有点亮光,“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够了。”

“没出息。”旁边一个瘦子嗤笑,“三十亩地能挣几个钱?我要是有安置钱,我就下海。从天津卫上船,跑南洋。一船瓷器过去,一船香料回来,那是什么日子?”

“得了吧你,连账都算不明白,还下海?”黑脸汉子锤了他一拳,“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几个人笑成一团。

“要我说啊,”另一个年纪轻些的军士接话,声音里带着点腼腆,“我想学着开工坊。我爹以前就是给工坊帮工的,多少懂一点。现在朝廷不也鼓励这个么?机主什么的……”

“机主?”黑脸汉子瞪大眼睛,“你小子心不小啊。”

“做梦又不犯法。”年轻人嘿嘿笑,“万一成了呢?”

“成成成,都成。”抱酒坛子的那个把酒碗举起来,“来来来,喝一个。祝咱们都活着回去,活着发财,活着娶媳妇。”

几只粗瓷碗碰在一起,酒洒出来,溅在火上,嗤的一声。

魏宗云站在暗处,嘴角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想过这些。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多好的日子。

后来就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他继续往前走。

营房深处的火光暗一些,人也少。

魏宗云走到一排帐篷前面,忽然听见点什么声音。

不是笑,不是闹,是哭。

很低的那种哭,像是把嗓子眼堵住了,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在一间半开的帐篷前停下。

里头点着一盏小油灯,一个穿着旗总号衣的人坐在铺位上,背对着帐口,手里捏着几张纸,肩膀一抽一抽的。

魏宗云认出了他。

姓孙,叫孙明远,家里是开工坊的。

他爹在无锡有个不小的机坊,专做纺纱机。

魏宗云正要进去,旁边一个路过的军士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魏游击,别进去了。”

“怎么了?”

军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孙旗总家里出事了。他爹……没了。”

“怎么没的?”

“乐捐的事。”军士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上个月朝廷搞那个三台乐捐,让富户捐银子。孙旗总他爹是机主,自然在名单上。他爹没捐,倒不是舍不得,是确实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工坊的银子都压在机器和原料上了。”

魏宗云没说话。

“结果朝廷……”军士顿了顿,“上面的人说他爹‘抗捐’,工坊给充了公。他爹一辈子的心血,一下子全没了,急火攻心,没几天就死了。这还不算完。工坊充公之后,机工们上门讨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他老娘是个硬气的,说哪怕卖房子也要把工钱给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魏宗云看着他。

“儿媳妇——就是孙旗总的老婆——趁着家里乱,把能拿走的金银细软全部卷走了。跟他娘说回娘家看看,一去不回头。后来一打听,跟一个处了三年的姘头住到一起去了。”

军士说完,摇了摇头:“三年了,孙旗总家里人愣是一点没觉察出来。你说这……”

魏宗云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里头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进去,想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呢?

节哀顺变?

会好的?

这些屁话他自己都不信。

“别打扰他。”魏宗云最终说,“让他自己待会儿。”

说罢转身走了。

皮伟杰跟在后面,一路沉默。

巡完营,已经是戌时了。

魏宗云回到游击将军的营房。

院子不小,但布置得简单,一张桌,几把椅,一张床,一个书架。

书架上的书是麦威留下的,魏宗云一本没翻过。

推门进去,灯亮着。

罗伽在屋里。

她穿了件新做的襦裙,头发挽了个髻,插了根银簪。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碗蛋花汤,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中间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回来了?”罗伽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洗洗手吃饭吧。今天中秋,我特意多做几个菜。”

魏宗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坐在桌前。

他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沉甸甸的累。

罗伽端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她端着杯子凑过来,千娇百媚地送到他嘴边:“尝尝,这是绍兴的花雕,我好不容易弄来的。”

魏宗云微微扭头,嘴唇碰了碰杯沿,啜了一口。

酒是好酒,但他没喝出味道。

“不错。”他说,声音很平,“不错。”

罗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放下酒杯,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魏宗云嚼了两下,咽了。

他又想起孙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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