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心照不宣
“凶案?”
康幼霖打断宗万煊,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凶案应当交由五城兵马司,或是巡城御史衙门。你们北镇抚司虽有权稽查百官,可这市井命案——也归你们管了?”
这话问得刁。
宗万煊心里骂娘,脸上却堆笑:“康阁老教训的是。只不过……死者经辨认,身份有些特殊。”
“哦?”于廷机终于开口,声音温和,“怎么个特殊法?”
“死者是……”宗万煊顿了顿,“户部褚郎中的红颜知己,芳燕姑娘的车夫,名叫来旺。”
三位阁老互相看了看。
袁彰毅先开口:“谁是来旺?”
宗万煊暗道:亏你们没问谁是芳燕!
但面对几位大佬,也只能耐着脾气重复一遍:“户部郎中褚文焕的红颜、芳燕姑娘的车夫。”
康幼霖倒接得自然:“就是芳燕那个车夫吧?上回在白云观外见过,黑瘦黑瘦的。”
于廷机点点头,像是想起来了:“嗯。那芳燕姑娘呢?昨夜可在此处?”
这话一出,角落里的芳燕浑身一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袁彰毅索性扬声:“那个谁——叫芳燕的!昨晚来看牌没有?”
芳燕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强撑着站起身,两腿直打弯,但还是挪到了宗万煊面前三步处,福了福身:“奴、奴家在。”
宗万煊打量着她。
这女子妖冶是妖冶,可此刻眼里的惊慌做不得假。
宗万煊放缓语气,问道:“你就是芳燕?”
芳燕点头。
“昨日傍晚,你是否到过崇北坊?”
“……是。”芳燕声音发颤,“昨日申时三刻,奴家去天主堂祷告,完事后乘车回住处,确实……确实经过崇北坊。”
“车夫就是来旺?”
“是。”
宗万煊盯着她,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却加快了:“那来旺是怎么死的?后来你又是如何一个人驾着马车来到照明坊的?”
他特意把“一个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目光像两把薄刀,在芳燕脸上刮来刮去。
芳燕整个人僵住了。
她右手死死攥住左手,大拇指的指甲掐进虎口,靠着疼痛这才勉强稳住声音:“奴家……奴家不知。”
“不知?”宗万煊挑眉,“车夫死在你车旁,你不知?从崇北坊到照明坊好大一截路,你一个弱女子能驾车过来,也不知?”
芳燕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她眼神飘向那三位阁老,又迅速收回来。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宗万煊捕捉到了。
宗万煊似乎有些明白芳燕不敢说出昨夜遇袭经历的缘故,但又不太敢肯定。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烫手。
但人已经来了,阵仗已经摆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宗万煊咳嗽一声,换了副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体贴:“芳燕姑娘,可能是咱们这阵仗太大,把你吓着了。这样,不如你随我到镇抚司衙门,咱们细细说?那儿清净。”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芳燕脸更白了。
去镇抚司?
那地方进了还能全须全尾出来?
可她敢拒绝吗?
她不敢。
她看向康幼霖,眼神里全是哀求。
康幼霖却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这事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于廷机倒是开了口,却是对宗万煊说的:“宗副千户,芳燕姑娘毕竟是女子,又涉及褚郎中……你们问话时,注意些分寸。”
宗万煊连连点头:“阁老放心,下官明白。”
他转身,对芳燕做了个“请”的手势。
芳燕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两个锦衣卫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她往外走。
经过康幼霖身边时,康幼霖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芳燕却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
等人被带出去,宗万煊又朝三位阁老团团作揖:“惊扰各位雅兴,下官罪过。改日再登门赔罪。”
于廷机摆摆手,继续看那枚鸡血石。
康幼霖笑了笑,没说话。
袁彰毅倒是哼了一声:“赶紧走,别耽误我们看宝贝。”
“是是是。”
宗万煊退着出了密室。
厚木门重新关上。
密室安静了几息。
然后,康幼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宗万煊,看着混,鼻子倒是灵。”
于廷机将印章放回锦盒,淡淡道:“死了个车夫,镇抚司就敢闯清雅阁——谁给他的胆子?不过话说回来——从昨晚我就觉得芳燕有点怪怪的。原来是车夫死了!怎么死的?”
袁彰毅皱眉:“还有,昨晚跟着芳燕进来的那个,是褚文焕吗?”
康幼霖眼中射出精光:“雅集里只要戴上面具就不讲究礼数,他没来问候我算不上奇怪。但现在我总感觉,那小子他不是褚文焕!”
“有意思。”于廷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混进来,听了咱们说话,又溜了——这是哪一路的神仙?”
没人答话。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窗外,日头渐高。
京师醒了。
而有些人,注定再也睡不着了……
魏宗云回到崇文门外崇北坊时,已过了辰时。
坊间早市正热闹。
卖炊饼的、炸油果的、挑着担子叫卖鲜菜的,人声嘈杂,气味混杂。
他穿过人群,远远就望见兴隆居饭馆那褪了色的招幌。
然后,便看见了罗伽。
这胡女坐在饭馆外头的门槛上,背靠着墙,头歪在一边,竟在打盹。
她头发有些散乱,几缕鬓发贴在脸颊上。
晨光照在脸上,能看清细小的绒毛。
魏宗云走到跟前,停下脚步。
他没急着叫醒罗伽,而是先扫了眼四周——
饭馆门口没什么异常,几个食客进进出出,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一切如常。
他这才轻咳两声。
罗伽没动。
魏宗云又咳了一声,重了些。
罗伽身子一颤,迷迷糊糊抬起头。
眼睛半睁,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来。
她就那么仰着脸,盯着魏宗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忽然睁大了眼。
“魏爷!”罗伽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差点把自己绊倒,“您、您回来了!”
魏宗云冷冷看着她:“你在外头坐了一夜?”
罗伽点点头,又赶忙摇头:“也不是……奴家后半夜实在困得不行,才、才打了个盹……”
说着,脸上露出委屈神色:“魏爷您不知道,昨晚您不见了,奴家身上又没有钱,看个热闹回来就不见您。还以为您嫌我离开时间长了,生奴家的气,才撇下人家,自己一个人走了。奴家没有办法,就只能在这儿等……”
她说着,抬手作势要抹泪。
魏宗云盯着她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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