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随意批评
先挨打,后尝甜。
先尝甜头、再挨打。
两者之间区别可大了。
后者只会徒增怨恨,而前者却总能收获感恩。
当然,这些“土王”们在被捕的第二天就不再是部落认可的首领了。
土著部落的规矩简单又残酷:首领被抓,就等于失去了资格。部落会立刻推举新的头人。
但把他们放回去,至少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土著们的倾向——
反正这群东南亚猴子本就是一帮墙头草。
对曾经作乱的吕宋土著而言,以往问题基本上都了结了。
真正头悬利剑的,反而是平定叛乱的功臣——李知涯。
通过听闻一些风声,李知涯确认那水师总兵封通海早晚要解决自己,但具体什么日子不确定。
或许是要从姚博那边得到点什么好处才肯动手?
可他又从未明示过。
姚博也弄不清楚封通海究竟要得到什么。
李知涯倒也不急。
反正部下都操演不停。
一旦撕破脸,他能保证自己的炮弹一定先轰到水师兵马的脸上,这就够了。
于是乎,他每天就读书看报、研究往后路径,以消磨时间。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格,在书房地上投出明暗相间的光影。
李知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岷埠商报》。
这报纸是南洋华人自己办的,半月一期,印得粗糙,但消息灵通。
除了商情货价,偶尔也会登些时评文章。
今天这期,有两篇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篇叫《国野之分》。
文章由先秦时期“国都之人曰国人,非国都之人曰野人”起头并展开。
指出纵然过了两千年,还是没有变化。
如今仍是顺天府的人算人,顺天府以外的都特么是“野人”,不被朝廷当回事。
继而罗列了一大堆朝廷的歧视、官府的区别对待——
“野人”科举名额只有“国人”的三分之一,却要缴纳两倍的赋税。
“野人”犯法,判得比“国人”重。
“国人”欺压“野人”,官府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朝廷在各地架设玉花树场,选址永远在“野人”聚居区,美其名曰“福泽四方”,实则是把灾祸往“野人”头上引。
最可笑的是,连赈灾都要分三六九等——“国人”先领,“野人”等着。
写到后面,文章完全变成撰稿人的情绪宣泄——
“什么国野之分?分明是嫡庶之别!
顺天府是嫡子,我等皆是庶出!
庶出便该死么?
庶出便活该被抽精气、被榨骨血、被当成柴火烧了暖那嫡子的屋么?”
李知涯看罢不免发笑:写这篇文章的一定是个‘野人’了。
还是个郁郁不得志的野人!
但笑过之后,他心里又有些发沉。
文章说的,都是实情。
他自己就是“野人”——生在南方,羁旅海外。
在朝廷眼里,他这样的就是“化外之民”,是“蛮夷”,是“野人”。
招安他,不过是权宜之计。
用完了,随时可以扔掉。
就像现在。
他摇摇头,翻到下一页。
另一篇文章叫《华夷之变》。
客题并不新鲜,内容也具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性。
不过其中有个观点却颇为独到,并和前一篇《国野之分》相呼应。
说是:不论华人夷人,爱国如家者皆是国人;不论夷人华人,卖国求荣者俱是敌人!
这里没有将后者定性为野人,是因为撰稿者认为野人指的是那些没有觉悟、懵懂无知的人,“朴固而为野”。
但野人具体往国人还是敌人方向发展,朝廷要负最大的责任。
后文就列举了多项——
朝廷在各地架设玉花树场,抽人精气净化业石,却谎称玉花树场是祭祀用途,欺骗坑害百姓。
容许大批假传教士进入朝廷,把持钦天监及工部各司要职,默许泰西人剽窃知识,并乱改历法。
放纵士大夫党争,却对世家门阀封山占泽、兼并土地、大肆敛财等行为置若罔闻,让朝堂变成游戏场,每梭一把都是无数条人命。
近些年更是大量向外邦赠与净石,以换取虚无缥缈的“技艺共享”,虽然有些收获,但终究不够抵偿。
最后,近期太医院联合教会进行“延龄秘术”实验的谣言甚嚣尘上,朝廷非但不解释,还禁止民间议论,随意处罚私下讨论该实验的人。
就凭上面列举的几条,不消五年,估计就要民心丧尽了!
李知涯看完不禁觉得好笑:明明是辩华夷,最后却变成骂皇帝。
果然在大明朝,骂皇帝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正确”。
不过又要感叹:这大明再烂,至少还允许你批评批评。
你换鞑清试试呢?
敢骂一句,九族都给你扬了!
像刚刚文章里说的五年民心丧尽,好歹能给个“进度条”让你看看,心里有点警觉性。
不像辫子,人心早他妈丧完了,硬挺了好些年才倒罢了。
但五年……
李知涯折起报纸又对刚刚那列盯了一眼。
五年也很快了。
若这朝廷当真垮掉,周边列邦包括泰西诸国,只会像豺狼一样猛扑上来,撕扯分食着华夏的遗产……
正当李知涯对此产生深深忧思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常宁子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李知涯放下报纸:“怎么了?”
“那个封通海,”常宁子顿了顿,“说邀请你去大渊号上赴宴。”
李知涯一听下意识警觉:“去船上赴宴,什么鬼?”
常宁子也说:“这里头肯定有鬼!”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可李知涯忽然觉得有些冷。
历史上毛文龙就是被骗出自己大本营才丢的性命。
他想起封通海那身流光溢彩的白色大氅,想起那张英俊而平静的脸,想起他说“让你再逍遥几日”时那种莫测的笑容。
去船上赴宴?
大渊号是封通海的旗舰,是两广水师最精锐的战舰,上面有火炮,有水师精兵,有楚眉和陆忻那样的高手。
上了船,就是进了别人的地盘。
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什么时候?”李知涯问。
“明晚酉时。”常宁子说,“送信的人还在外面等回话。”
李知涯沉默。
他看着书案上摊开的《岷埠商报》,那篇《华夷之变》的最后几行字还在眼前晃动:“不消五年,估计就要民心丧尽了……”
五年。
也许他连五天都没有了。
“将军,不能去。”常宁子压低声音,“这是鸿门宴。上了船,他们随时可以动手。就说你突发急病,或者……”
“或者什么?”李知涯抬眼,“或者说我怕了,不敢去?”
常宁子语塞。
“封通海这是在试探。”李知涯缓缓说道,“试探我的胆量,试探我的底气。我若不去,他就知道我虚了。接下来,他会更肆无忌惮。”
“可是——”
“没有可是。”李知涯站起身,走到窗前,“去告诉送信的人,明晚酉时,我准时赴宴。”
“将军!”
李知涯转过身,看着常宁子。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大衍枢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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