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反向用间
刘希繇指了指心口:“图的是这儿,是道义。
你李堂主守住了道义,我刘希繇和戌字堂的弟兄,就认你。
别说当部下,就是当个马前卒,我们也心甘情愿。”
他话说完了,就那么站着,等。
风卷着沙尘从两人之间刮过。
李知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盯着刘希繇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闪烁,没有算计,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坦然。
“好。”李知涯最终说。
就一个字。
刘希繇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谢李堂主——不,谢将军。”
“先别谢。”李知涯摆手,“兵马司有兵马司的规矩。戌字堂八十三人,可以编入。但你得从把总做起,统辖一司兵马。至于这一司多少人……”
他沉吟片刻。
“先不定。”李知涯说,“等我琢磨琢磨编制。你这几天,带着弟兄们先跟着曾千总和常千总操练,熟悉兵马司的规矩和号令。”
“是。”刘希繇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李知涯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老刘。”
刘希繇抬眼。
“戌字堂的弟兄,都识字吗?”李知涯问。
“不多。”刘希繇摇头,“二十来个吧。我以前在码头上当账房,教过他们一些。”
“够了。”李知涯点点头,“过几天,我让人送些东西过来。你们得学。”
他没说学什么,刘希繇也没问。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李知涯没回望楼。
他径直往兵马司衙署走。
穿过前院,拐进东廊。
偏厅的门虚掩着。
李知涯放轻脚步,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田见信坐在书案后,背挺得笔直。
案上摊着几本册子,还有一叠稿纸。
他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笔,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李知涯认得那几本册子。
《武选新法讲义》、《营阵辑要》、《火器操典》——
都是朝廷这些年编的新式教材。
姚博前阵子为了拉拢人,给兵马司几个千总都送了一套。
别人要么搁置不理,要么随手翻翻,只有田见信,真当回事。
李知涯轻轻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
田见信没抬头,完全沉浸其中。
笔尖在稿纸上划着,偶尔停顿,思索,又继续。
李知涯没打扰,走到书案旁,低头看。
田见信在算一道题——
《营阵辑要》里关于空心方阵兵力配置的演算。
稿纸上列满了算式,有些地方涂改了又改。
就这么看了小半刻。
田见信终于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他拿起旁边的标准答案册子,对照着自己演算的结果——
对了。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这才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将军!”田见信慌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李知涯抬手往下按了按:“坐。”
田见信没马上坐,而是等李知涯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才重新落座——
只坐了半边椅子,背依旧挺直。
李知涯扫了眼案上的题目:“营阵辑要,看到第几章了?”
“回将军,第八章,方阵变阵。”田见信道。
“难吗?”
“有些地方……绕。”田见信老实说,“尤其是兵力折算那里,若是地形有起伏,配置就得跟着调。书上说得简略,得自己琢磨。”
李知涯点点头。
他随手翻了翻那几本教材。
纸质不错,印刷也清晰,比民间流传的兵书强得多。
朝廷这些年,在“编书”这件事上,倒是舍得下本钱。
“小田,”李知涯合上书册,看向他,“我打算安排你一件事。”
田见信神色一肃:“将军请吩咐。”
李知涯沉吟片刻。
窗外传来隐约的操练号子声,远得像隔着一层雾。
“我打算让你接受姚博的举荐,”李知涯缓缓说,“去步军书院。”
田见信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样子,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懵了。
好半晌,他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将军……不信任我?”
李知涯没回答,反而笑了笑。
他这一笑,田见信更茫然了。
“恰恰相反。”李知涯说,“正是因为我信任你,才要你去。”
田见信眉头皱得更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摇了摇头:“我不懂。请将军示下。”
李知涯这才往旁边坐下。
他没立刻解释,而是问:“对于当今朝廷,你有什么看法?”
“朝廷……”田见信沉默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属下……
早年就来到吕宋谋生,结果被拐子抓到汀姆岛上,做了三年奴隶。
后来被将军救出。到如今,又过了四年。
整整七年未回故土。”
他抬起头,看向李知涯:“所以并不清楚,眼下的朝廷是怎样一副景象。”
“所以才要你回去看看。”李知涯说。
田见信仍是有些不理解。
李知涯见他还是懵懂,就不藏着了。
“朝廷惯于用间。”他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当初的崔卓华、林仲虎,前几个月揪出来的孙知燮;应天突然背刺掌经的济南双姝;更不用说近段时间,姚博对咱们兵马司成员的拉拢引诱。几次都造成祸患,险些酿成严重后果。”
田见信点头。这些事,他都亲身经历过。
“所以,我打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李知涯盯着田见信的眼睛,“你此去步军书院,要好好学习。不论是兵事还是其他,要借助这个机会,让自己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将才。”
田见信若有所思地点头。
但他眼里还有疑虑。
李知涯深吸一口气,稍作停顿,接着又望向未知的远方。
窗外天色青灰,云层厚重,压着岷埠的屋脊。
“大明立国三百七十余载。”
李知涯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过蓝玉扫北、成祖五征、成化犁庭、万历援朝的荣光。
也有过土木之变、嘉靖倭乱、萨尔浒惨败的耻辱。
“不论好歹,起码是咱华夏的王朝。
恩典,也是有的。
但主事者当国久了,就会变。”
田见信静静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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