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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假手于人


宣慰司兵马一出动。

真如狂风扫秋叶,干净利落。

那杀害教谕的部落,一夜之间就被连根拔起。

凶手的父亲——

该部落的酋长,以“教子无方”的罪名,与儿子一同套上枷锁,被押解着游行各岛示众。

最后在岷埠最大的鱼市场,当着黑压压一片围观者的面,砍了头。

人头挂上竹竿时,腥气混着鱼市的咸臭味,飘出老远。

李知涯站在南洋兵马司衙署的望楼上,远远望着那边影影绰绰的人堆。

风把他鬓角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脸上没什么表情。

曾全维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宣慰司这次出手,倒是不含糊。”

李知涯淡淡道:“正规军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他转身下楼。

意料之中的碾压。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碾压之后,那滩血渗进土里,会长出什么来。

张静媗的情报来得很快。

宣慰司的雷霆手段,确实震慑了不少中小部落。

酋长们噤若寒蝉,连贡物都比往日丰厚了些。

但也有例外。

几个盘踞在吕宋中部山野、拥众数千的“土王”,私下里传出了不满的牢骚。

他们嫌宣慰司手伸得太长,干涉了“自古以来的规矩”。

更有甚者,竟辗转托人递话到南洋兵马司——

不是求和,是探口风。

话问得直白又天真:“李将军为何还不举事?若您带头反了,我等必率部响应,共逐明寇!”

李知涯听到曾全维转述这话时,正在喝茶。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

他放下茶盏,咳了两声,摇头失笑。

造反?

他像是听到什么极荒谬的笑话。

爷们当年为什么来的岷埠,他们是一点也不知道啊!

当年他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拖着几十号残兵败将,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海外荒岛。

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当什么土皇帝的。

笑过之后,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些土王,手上谁没沾过华人的血?

早些年排华风潮最盛时,他们抢掠商埠、焚烧货栈、屠杀侨民,哪一桩少了他们的影子?

如今见宣慰司强势,怕清算到自己头上,倒想怂恿他李知涯去当出头鸟、挡箭牌。

算盘打得挺响。

李知涯沉思片刻,对曾全维道:“去请张大姐来一趟。有些话,得借她的口传出去。”

张静媗来得快。

一袭利落的浅色劲装,鬓边一朵新鲜的赤素馨,衬得她眉眼间那股野性的艳丽愈发夺目。

简单的寒暄之后,李知涯委托张静媗:“你就这么告诉那些酋长——

宣慰司这次杀人立威,只是投石问路。

看看各土王是怂了,还是不服。

要是抗议声音小,说明你们怕了,好欺负。

那接下来,就要开始算‘旧账’了。”

至于旧账是什么……

李知涯认为,凡是曾经参与过排挤华人、手上不干净的,心里应该都有数。

而听了李知涯要自己转告各部落的话,张静媗眉毛不禁挑了起来。

“抗议声音不大,就要算旧账?”

她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疑惑:“这……不合常理吧?按说,不该是抗议声音大了,他们才要算账立威吗?”

李知涯看着张静媗那难得露出懵懂神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我的小张大姐哎,”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你跟我一起到的岷埠,几年下来,还不清楚吕宋人的秉性吗?”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熙攘的街市。

“这些人,骨子里信的是极端的武力。

谁能打服他们,谁就是爹。

所以他们会做出杀死麦哲伦那种事——

因为觉得那泰西人不行了。

可等以西巴尼亚总督府真用火枪大炮把他们打趴下,他们又怀念起总督府的‘秩序’,觉得那时候至少没人敢随便抢他们。

他们痛恨鞭子抽在身上。

可一旦自己抢到了鞭子,抽别人时比谁都狠。

想挑唆他们,就不能用咱们中土那套‘官逼民反’、‘忍无可忍’的道理。

得用他们听得懂的逻辑,你能明白?”

说罢,李知涯转过身,背光而立。

张静媗怔怔听着,似懂非懂。

她出身底层,混迹江湖,对什么“同胞”、“血债”确实没什么概念。

在她看来,吕宋死掉的华人和中原死掉的流民没什么区别,都是命如草芥。

她帮李知涯,更多是因为这人行事对她胃口,能让自己在这岷埠活得痛快。

但此刻,看着李知涯平静侧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张静媗忽然感到一丝陌生的寒意。

那是一种精心计算后的冷酷。

“你……”她舔了舔忽然有些发干的嘴唇,“你要挑唆这些土著?”

“不然呢?”李知涯反问,语调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帮人,过去沾的血够多了。血债,总得血来偿。”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嘴角撇了撇,发起牢骚:“可我当初答应了文社长,不能亲自去讨这笔债……这个圣母。”

张静媗没听懂“圣母”是什么意思,但看李知涯的表情,猜大概不是什么好词。

李知涯脸上的那点情绪很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却足以让张静媗心头一跳的笑意。

“如今宣慰司来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反倒给了我一个……假手于人的机会。”

张静媗看着他脸上那抹堪称“邪魅”的笑,喉咙莫名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李知涯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目光带着探究:“你怕了?”

张静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一梗,眼睛瞪圆了。

“怕个鬼!”她声音拔高,刻意压过那一瞬间的心虚,“我倒想看看,血流成河是什么样子!”

话虽狠,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

李知涯看了她两秒,没戳破,只点了点头。

“那就去传话吧。做得自然些,别让人看出是我们在背后撺掇。”

火星子丢进了干草堆。

李知涯故意扭曲的逻辑,恰恰击中了那些土王内心最深的恐惧。

对大明可能进行的系统性报复的想象。

混合着对丧失权威的不甘。

以及对“旧账”二字的各自解读,迅速发酵成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潮。

抗议?

不,那太温和了。

几个最有实力的土王秘密串联,歃血为盟。

誓词里满是“捍卫祖地”、“反抗暴政”的慷慨激昂。

但眼神交换时,彼此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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