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工地上的西装小丑
第二天，清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驶入，与周围破败低矮的棚户区显得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赵伟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阿玛尼高定西装，脚上是擦得锃亮的菲拉格慕皮鞋，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
赵伟调整着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但空气中弥漫的潮湿霉味和远处公共厕所飘来的异味，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老城南。
蓉城最后一块尚未被现代文明完全侵蚀的孤岛，也是他父亲地产版图上，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不远处，项目部的临时板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是集团的副总，姓王，跟了赵洪图十几年，是父亲最信任的老臣之一。
赵伟知道，王副总是父亲派来监视他的。
“王叔。”
赵伟走上前，挤出一个笑容。
王副总点点头，表情严肃，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公子，都准备好了。”
“这是钉子户的名单和资料，一共十三户，都是些老油条，软硬不吃。”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语气公事公办。
赵伟接过文件，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家每户的情况，家庭成员，诉求，以及过往的谈判记录。
“我知道了。”
赵伟合上文件。
“今天，我亲自去会会他们。”
王副总眼底掠过轻视，但嘴上还是说道：“好，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了。”
赵伟摆摆手。
“王叔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就行。”
他不想让父亲的眼线跟着自己。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王副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赵公子您小心点。”
赵伟没再说话，转身朝着棚户区深处走去。
泥泞的土路，让他的昂贵皮鞋很快就沾满了黄泥。
狭窄的巷子里，随处可见乱扔的垃圾和横七竖八晾晒的衣物。
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到他这个西装革履的外来者，都停下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赵伟感觉自己像一只闯入了贫民窟的孔雀，浑身不自在。
他按照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第一家钉子户。
那是一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楼，门口坐着一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
“阿婆，您好。”
赵伟脸上挂着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我叫赵伟，是宏图地产的，想跟您聊聊拆迁补偿的事情。”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
“地产公司的？”
“你们又来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家这房子，没五百万，想都别想！”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赵伟愣住了。
资料上明明写着，这家评估价只有八十万。
“阿婆，五百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我们是按照政府的规定来补偿的，绝对公平公正。”
“高？”
老太太把手里的菜往地上一扔。
“我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风水好着呢！你们拆了我的房子，就是断了我的根！”
“再说了，你们这些开发商，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多给我们一点怎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开发商欺负我们这些孤寡老人啊！”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赵伟彻底懵了。
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试图解释，但老太太根本不听，只是一个劲地哭喊。
“阿婆，您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今天带了点小礼物，您看……”
他示意身后的助理，将一个精致的礼品盒递了过去。
里面是他特意挑选的上等燕窝和海参。
老太太看了一眼礼品盒，哭声戛然而止。
她一把抢过盒子，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贪婪。
“就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
“告诉你，没门！”
说完，她抱着盒子，直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赵伟和助理尴尬地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发出哄笑。
“真是个傻小子，以为送点礼就行了？”
“地主家的傻儿子，哈哈！”
赵伟的脸，火辣辣地疼。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他拜访了五六家钉子户。
结果大同小异。
要么是狮子大开口，要么是闭门不见。
他准备的那些文明、讲道理的谈判技巧，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些人好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中午时分，赵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项目部板房。
他的西装上沾满了泥点，头发也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王副总递过来一瓶水。
“赵公子，情况怎么样？”
赵伟摇摇头，苦笑一声。
“比我想象的要难。”
“这些人，根本不讲道理。”
王副总叹了口气。
“他们不是不讲道理，他们只认钱和拳头。”
“以前公司处理这种事，都是先礼后兵。谈不拢，就上点手段。”
“手段？”
赵伟皱起了眉。
“什么手段？”
王副总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赵公子，您还是先吃饭吧。下午再去试试。”
下午，赵伟换了一身新的西装，继续去“攻坚”。
这一次，他遇到了一家更难缠的。
户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浑身都是纹身，一看就不是善茬。
赵伟刚一开口，对方就直接把他推了出去。
“滚！别来烦老子！”
“再敢来，我打断你的腿！”
壮汉家里养的一条大狼狗，也跟着狂吠起来，甚至冲上来，一口咬住了赵伟的裤腿。
“嘶啦——”
昂贵的西裤，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赵伟吓得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助理赶紧将他护在身后。
壮汉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发出嚣张的大笑。
赵伟落荒而逃。
他躲回了那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迈巴赫里。
车窗外，是那些破败的房屋和一张张麻木或讥讽的脸。
车窗内，是恒温的空调和顶级的音响。
两个世界，一墙之隔。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了一瓶珍藏的柏图斯。
他现在急需酒精来麻痹自己。
他用昂贵的红酒漱了漱口，试图洗去嘴里那股混合着尘土和失败的苦涩味道。
但没用。
那股苦涩，已经渗入了他的心里。
他看着窗外，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工人。
他们穿着肮脏的工作服，脸上淌着汗水，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看，那就是老板的儿子。”
“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来这里镀金的吧？”
“肯定待不了三天就得哭着回家找妈妈。”
赵伟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方向盘上。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力和屈辱。
在父亲的世界里，他好似一个穿着小丑服装，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引来哄堂大笑的傻子。
他突然明白了。
父亲让他来这里，根本就不是给他机会。
而是要让他亲身体会，他到底有多废物。
让他彻底死了那份不切实际的幻想。
然后，乖乖地，像条狗一样，回到他身边，接受他安排好的一切。
赵伟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父亲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能认输。
至少现在不能。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钱多多的号码。
这是他在一个酒会上认识的朋友，号称人脉广，路子野，什么事都能摆平。
赵伟决定，既然文明的方式行不通，那就只能用不文明的方式了。
他需要一些专业的人，来帮他处理这些麻烦。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多多吗？我赵伟。”
“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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