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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黄河13


1938年6月9日凌晨三点  花园口大堤。最后一批炸药是午夜时分运抵的。工兵第53团的士兵们沉默地将这些黄色块状物塞进已经掏空的堤基。蒋在珍站在堤顶,手中的怀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两天前第一次爆破只造成了三十米宽的缺口,洪水虽已涌出,但流量不足以形成阻敌的泛滥区。来自武汉军事委员会的斥责电报一封比一封严厉:“决口过小,水势不猛,难阻敌锋。务必扩大缺口,不惜代价!”

代价。蒋在珍看着脚下奔流的黄河。他知道这代价是什么——下游几十个县,数百万百姓的家园。

“团长,爆破准备完毕。”工兵营长的声音嘶哑,眼里布满血丝。

蒋在珍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天际还是一片漆黑,但启明星已经升起。按计划,日军第14师团先头部队今天上午将抵达中牟,如果洪水不能及时泛滥到那里,一切都白费了。

“引爆。”

命令下达得异常平静。三个爆破手同时压下起爆器。

“轰——!!!”

这一次的爆炸声远比前两次巨大。不是一声,而是连续三声巨响,仿佛大地深处有巨龙翻身。整个花园口段堤坝剧烈颤抖,然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道近百米宽的缺口轰然坍塌。

黄河水先是迟疑了一瞬,接着,积蓄了整夜的力量找到了突破口。浑浊的泥浆裹挟着泥沙、石块、树木,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出堤坝。那声音不像水流,而像千万头野兽的咆哮。

蒋在珍站在安全的高地上,看着洪水如脱缰野马冲向东南方向。最先被吞噬的是紧邻大堤的三个村庄。土坯房像纸糊的一样坍塌,来不及逃走的人们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很快就被洪水轰鸣吞没。

一个老人抱着孙子爬上了枣树。洪水涨到树干中部时,孩子哭喊:“爷爷,我冷……”

老人紧紧抱着他:“不怕,爷爷在……”

话音未落,一个浪头打来,祖孙俩消失在浊流中。

天亮了。阳光照在泛滥的黄河水上,一片昏黄。原先的河道水位迅速下降,而东南方向,贾鲁河、颍河、涡河的河道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巨大的流量,洪水开始向两岸漫溢。

上午八时,洪水前锋抵达中牟县城外。这里的百姓还在睡梦中,少数早起下地的农民看见天边涌来的黄线,还以为是朝霞。

“那是什么?”一个老农眯起眼。

他的儿子突然脸色大变:“爹!是水!大水来了!”

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十米高的水墙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推进,所过之处,农田、村庄、道路全部被淹。中牟县城地势稍高,但洪水还是涌进了城门,低洼处的房屋瞬间没顶。

驻守中牟的日军第14师团先头部队正在吃早饭。哨兵最先发现异常:“水!大水!”

联队长跑上城墙,望远镜里,黄色的洪水正从东北方向滚滚而来。

“八嘎!快撤!往高处撤!”

但来不及了。洪水冲垮了城墙薄弱处,涌入城内。日军的卡车、火炮陷入泥泞,士兵们丢下武器往屋顶爬。不会游泳的直接被卷走,会游泳的在冰冷浑浊的洪水中也坚持不了多久。

一个日军曹长抱着根房梁,用日语咒骂着。他看着自己的部下在洪水中挣扎、呼救、沉没,却无能为力。最后,一个浪头打来,他也消失了。

上午十时,中牟县城三分之二被淹。日军一个大队八百余人,只有不到两百人逃到高处。损失了全部重武器和运输车辆。

消息传到郑州第一战区长官部,程倩拿着战报,手在颤抖。

“洪水……淹到中牟了?”他问。

“是,”参谋长郭寄峤低声说,“日军先头部队损失惨重,被迫停止前进。但……中牟县城淹了,百姓……”

程倩闭上眼睛。战报上只有冷冰冰的数字:“阻敌成功,歼敌约六百,毁敌装备无数。”没有写死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家园。

“给校长发电吧,”他疲惫地说,“就说……花园口决堤成功,日军南进已被阻断。”

他没有提百姓。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

6月10日上午,汉口中央社编辑部。总编辑陈博生拿着三份刚写完的新闻稿,手在微微发抖。稿子是昨晚侍从室直接送来的,要求今天必须见报,而且要以头版头条、连续三篇的规格发布。

他戴上老花镜,重新审阅:

通稿一:《日军暴行罄竹难书,狂轰滥炸黄河大堤》

“据前线急电,六月九日凌晨,日军航空兵不顾国际公约,对郑州以东花园口黄河大堤实施疯狂轰炸……致大堤溃决,黄河改道,豫东、皖北数十县顿成泽国,数百万同胞流离失所……”

通稿二:《我政府紧急赈灾,痛斥日寇反人类罪行》

“灾情发生后,国民政府第一时间启动应急机制,校长亲令财政部拨付专款,赈济灾民……同时向国际社会严正控诉日军此种违背人道之暴行……”

通稿三:《全国同胞同仇敌忾  抗战决心更加坚定》

“黄河之水天上来,华夏民族的苦难深如海。然我四万万同胞,绝不会被洪水吓倒,被暴行击垮……今日之血泪,必将化作明日复仇之烈火!”

陈博生放下稿子,走到窗前。窗外是汉口的街道,报童已经开始叫卖当天的报纸,头条是“我军在安庆阻敌大捷”。老百姓还不知道黄河决堤的消息,或者说,不知道真相。

“总编,这几篇……”年轻的编辑小王迟疑地问,“真的是日本人炸的吗?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陈博生猛地转身,眼神锐利。

小王缩了缩脖子:“没……没什么。”

陈博生叹了口气,拍拍年轻人的肩:“记住,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这不是欺骗,是……战争需要。”

他拿起红笔,在稿子上签了“发”。笔尖划破纸张,像刀。

上午十点,三篇通稿通过电台发往全国,发往世界。几乎同时,江城各报馆都收到了同样的稿件,要求统一口径,统一版面。

《中央日报》、《扫荡报》、《大公报》……所有报纸都在头版登出了谴责日军暴行的文章。配图是模糊不清的“大堤被炸现场照片”——实际上是去年黄河防汛演习时拍的旧照。

谎言,一旦开始,就必须用更多的谎言来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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