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跟猴子一样稳
梁小满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工作台前面,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手心里的汗和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枪托。
枪托塞进肩窝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闭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枪托的长短刚刚好,抵在肩窝里不松不紧,脸贴上去之后右眼刚好能从照门看到准星,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歪着脖子了。
他的右手握住枪托握把,手指刚好能扣到扳机——扳机的力道比以前轻了很多,压下去的时候不再需要整只手一起用力,只需要食指第二节轻轻一压就有反应。
他把枪端起来,对着修械所的窗外瞄了一下。
窗外的老槐树上落着一只灰喜鹊,灰喜鹊的脑袋在他准星尖端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做了一遍呼吸——呼气、停顿、扣扳机——撞针击发的声音在修械所里清脆地响了一声,灰喜鹊被惊飞了。
“怎么样?”方大个子蹲在角落里用油布擦手,脸上还挂着两道黑乎乎的枪油印子。
梁小满把枪放下来,两只手抱着枪身,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方大个子叔——这枪我能打中。”
“废话。
枪就是用来打中的。”方大个子把油布扔在工作台上,站起来,走到梁小满面前,伸出他那双满是枪油和老茧的大手,帮梁小满调整了一下握持的位置,“握把这里我做了个收腰,你的手掌小,收腰之后握得更紧。
还有这里——枪托底板上我加了一层薄毡垫,后坐力大点的时候肩膀不疼。”他把每个改动的地方都指给梁小满看了一遍,然后拍了拍枪托,“这枪现在认你了。
我老方经手改过的枪有十七杆,每一杆我都记得是谁在用。
这杆是你的了。”
梁小满抱着枪站在修械所门口,脚上那双深蓝色的布鞋踩在门槛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像别的孩子在得到一件心爱的礼物之后那样欢呼雀跃,他只是把枪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然后转身跑出修械所,跑到场院上,举着枪朝正在挖排水沟的王满仓喊了一声。
“二满哥!我有枪了!我自己的枪!”
王满仓直起腰来,把铁锹插在土里,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看着梁小满怀里那杆改短了的中正式,咧了一下嘴:“好啊。
下午拿着它跟我去芦苇荡边上,我教你打枪。”
“队长说过了——枪械训练猴子哥负责。”梁小满把枪扛在肩上,枪口朝天,学着陈宇的样子把枪托抵在胯骨上站着,站得笔直。
“猴子负责是猴子负责,我教你是另外一码事。”王满仓从沟里爬上来,走到梁小满面前,伸手捏了捏枪托上那层薄毡垫,“我打渔的时候学过打海鸭子。
海鸭子飞得比子弹还快,打海鸭子要打提前量。
猴子教你怎么打固定靶,我教你打移动靶。”
梁小满把枪从肩膀上取下来,枪口依然朝着天,很认真地想了想:“队长说打移动的敌人要瞄胸口不瞄脑袋——因为脑袋会晃,胸口不会。”
“那是打人。”王满仓拍了拍梁小满的后脑勺,“打海鸭子要瞄鸭子的飞行方向前面半个身位。
这个道理跟打鬼子的卡车是一样的——你瞄着卡车打,子弹飞过去的时候卡车已经往前跑了一截了,所以你瞄的时候要瞄在卡车前面的位置。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提前量。”
梁小满点了点头,把王满仓的话记在心里了。
下午的训练开始之后,陈宇从指挥所里出来,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场院。
十三个新兵分散在场院各处——姜文轩在给刘黑子纠正握枪的姿势,王满仓带着梁小满在场院边上练端枪稳定度,赵大年一个人在洼地边上练投弹,孟铁柱坐在老槐树根上拆一杆汉阳造,拆完了装,装完了拆。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的动作都比刚来的那两天利索了很多。
他们的肩膀不再缩着,目光不再躲闪,走路的时候脚步不再犹豫。
陈宇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一行字:
“葫芦沟反伏击计划——预备阶段。”
写完这些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里,把怀表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三天后老郭去接头。
七天后方大个子的装备全部到位。
半个月后新兵训练考核。
这些时间点在他脑子里排成一串,像一条链子,一环扣着一环。
任何一环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要重新调整。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让每一环都稳稳地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场院上传来一声枪响——是猴子在给新兵做射击示范。
他端着那杆三八大盖,在五十步外的门板上打了一个三发连射,三发子弹全部打在了碗口圈的范围之内。
新兵们围在门板前面看着那三个弹孔,发出了一阵压低了的惊叹声。
猴子把枪放下来,枪口朝天,对着新兵们说了一句话。
“别羡慕。
练到这个程度,你们每个人都能。
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是你们把一千发子弹打出去之后。
谁先打完一千发,谁先到这个程度。”
梁小满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门板上那三个弹孔。
他把怀里那杆中正式抱紧了一些,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一天打二十发,一千发要五十天。
太慢了。
他决定从今天起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的瞄准,哪怕没有子弹打,光是端着空枪练瞄准也行。
空枪端一千次,他的手也能跟猴子一样稳。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第六天傍晚,石柱子回来了。
他从村口走进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在往海面上沉。
盐碱地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色的光,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从村口一直拉到老槐树底下。
棉袄上全是土,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走路步子还是沉的,稳的,是那种完成任务之后才有的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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