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回回都有这命？
许青把最后一只药箱合上，起身走过来：“还有个事。”
众人都看她。
“木场那边那三个活口，若没冻死，天亮前总会叫人发现。我们今夜从废窑小道回来，路口又乱了一场，他们未必能立刻摸准我们从哪边走，可大概能知道不是山下那几户穷人干的。”她顿了顿，“他们早晚会猜到是山里有窝。”
猴子脸上的笑淡了些：“我们要不要搬寨？”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会儿。连韩三都没立刻接。
孟老四摸着胡茬：“搬不是不能搬，可这一寨老小、粮、牲口、伤号，一夜搬不净。真要搬，也得有第二处落脚地，还得先探。”
周胜道：“我们后山旧矿洞呢？”
林山摇头：“能藏几个人，藏不了一寨。”
白菊冷声道：“更别说药和粮一搬进那湿地方，没两天就坏。”
韩三把胳膊往桌上一撑：“我倒觉得，先别自己吓自己。鬼子知道山里有人，不等于知道我这寨在哪儿。大雪地里，山沟又多，他们要一处处摸，也不是一两天。”
“可他们若真发疯，乱扫怎么办？”老六小声问。
陈宇道：“所以明后两天，寨里不生明火。灶屋白天烟压低，夜里做饭。外头看得见的东西全收。守望点加两处，一处黑风嘴，一处后沟岭。真有动静，先传回来。我们这两天不再下山，也不去别村露面。”
赵疤子接着道：“还有俘虏。”
韩三一抬眼：“后沟那两个？”
“嗯。”赵疤子道，“黑痣伪军和王小顺还绑着。今夜我们闹这么一趟，留着他们更麻烦。一个弄不好，跑了、喊了，都是祸。”
白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我今晚就说了，真起幺蛾子，我先割一个。”
老六一听，脖子都缩了点。猴子倒没立刻插科打诨，只偷偷看了眼陈宇。
陈宇沉默了下，道：“先不急。等天亮后，我问完最后一遍。真没用了，再定。”
孟老四嗯了一声：“我陪你去。”
气氛压了会儿。韩三看了看这一屋子刚抢回来的货，又看众人脸上那点刚浮起来的喜色，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壶酒，却没偷喝，而是往桌中间一放：“我说句。”
众人都朝他看。
“今儿险归险，可我们到底成了。”他难得没嬉皮笑脸，声音也压得低，“盐有了，药有了，粮有了，棉衣有了，连车都抢回来了。后头鬼子报不报复，我们都得接着过。可今儿要是一点不乐，只想着怕，那我觉得不值。”
屋里的人都没吭声，听他继续说。
韩三挠了下头，像觉得自己说得有点直，索性更直一点：“我不是说现在就撒欢喝大酒。我是说，一人抿一口也好，至少记住今儿这口气。我们不是被逼着往雪里钻的狗，我们能他一回，还能把东西拖回来。就这个。”
他说完，自己先有点不自在，往后一靠：“我话完了。”
猴子第一个小声接：“我觉得有理。”
大柱也点头：“我也觉得。”
白菊看了韩三一眼，没立刻呛他。许青则沉默片刻，把那壶酒往中间又推了推：“一人一小口。守夜的最后喝。”
韩三眼睛一下亮了：“我就知道你——”
“你再多说，我先把你那份倒火盆里。”许青道。
韩三立刻闭嘴。
老六很快找来一排小碗，平时喝药的小药碗，浅得很。白菊把酒壶打开，酒气一下冲出来，在热屋里格外明显。她也不多倒，每只碗里就薄薄一点，却已经够让人眼睛发亮。先前从木场顺回来的那半块冻饼也被猴子拿刀切开，切得七零八落，但总算人人有一点。杏儿换了新棉袄回来，脸红扑扑的，坐到门边也分到一只小碗。
孟老四先端起，抬眼扫了一圈：“谁也别洒。”
猴子立刻把碗捧得稳稳的。
韩三咧着嘴：“我更不洒。”
白菊淡淡道：“你洒了我让你舔桌子。”
众人都笑了下。
酒进口其实不多，辣劲却直冲脑门。大柱先被辣得直眯眼，猴子则缩着脖子嘶嘶吸气，却又舍不得太快咽。韩三一口下去，整张脸都舒展开，像这一夜的寒、惊、累都被这点烈味刮了一遍。许青也只抿了一点，酒意没上脸，眼底却总算不像前头那样绷着。陈宇喝完，把空碗轻轻放下，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张钥匙串往边上收了收，免得碰落。
猴子咂咂嘴：“我以后要是再去木场，我还想——”
“你还想个屁。”韩三道，“我们今儿得手，是赶上他们松、赶上有车、赶上有这条废窑道。你真当回回都有这命？”
猴子却不服：“我也没说天天去。”
“你说这句时眼睛都亮成贼灯了。”赵疤子淡淡道。
众人又是一阵笑。
笑过之后，事还是得接着办。守夜的人分了岗，枪弹重新发了下去。赵疤子数出几盒子弹给门口和值山的人，剩下的封进木箱，先搬到里屋墙角。白菊给守前半夜的人每人塞了块热布在怀里。老六和杏儿继续去粮窖收拾最后那两垛粗粮。周胜、林山则带着猴子，去把西角门外更远一点的脚印也再拖一遍。周三槐抱着摇把不撒手，最后被许青催着去睡一小会儿，说天亮前说不准还得他再起来看车。
至于庆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没人真敢敞开了闹，可那股子高兴全藏在话缝、眼角和动作里。杏儿穿着新棉袄在屋里来回跑，脚步都轻了。老六搬粮时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调，被韩三听见后拍了下背：“你还有这本事？”
老六嘿嘿笑：“我高兴。”
“我也高兴。”大柱道，“我还摸着卡车了。”
猴子立刻抢：“我还坐车尾了。”
“我还开枪都没用上。”韩三咧嘴，“这才叫本事。”
白菊在灶边听着，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声。那笑很淡，可在这整夜的紧张和冰冷里，倒比那口酒还稀罕。许青恰好回头看见，没说什么，只把新分好的几包药往架上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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