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命我还是要的
小鹿走在前面偏右，身上披着白布条，整个人在林子里几乎跟雪地融成一片。他现在已经不像最早那样总爱回头张望，更多时候是低着头看坡势和风向，遇到薄冰、雪窝和埋着枯枝的地方，会提前抬手打个小手势。陈宇跟在他后侧，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在小鹿踩得太直时，轻轻碰他一下肩，示意往树影里靠。
大柱背着歪把子和一捆麻绳，走得直喘粗气，但脚下很稳。他平时爱贫嘴，这一回却老实得很，只在翻过一段矮坡时，低低骂了一句：“这鬼地方，骡子真要过来，腿都能折一半。”
林山头也不回：“骡子折腿，总比咱们折腿好。”
大柱咧了下嘴，没再出声。
许青没有跟主力一起前出，她带留守与接应组在更后方的石窝准备第二线和撤伤点。临出发前她只说了一句：“别想着打完一阵英雄仗，想着怎么把人带回来。”这句话没高声，可谁都听清了。
夹狼坳越来越近时，风忽然变得更硬。那不是普通林子里的风，是两侧石壁夹出来的风，细，直，冷得像刀子从领口往里钻。众人在坳口外停了一次，借着一小片乱石和歪松遮着，把最后一遍分工又过了一遍。
林山蹲在雪地上，手指在陈宇用树枝划出的简图上移动。
“第一道，塌坡这儿。我和铁子提前进去，松冻土，埋倒木。大队一进窄口，我们看前头爬犁过半就推。”
铁子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神情沉得像没睡醒，其实眼睛亮得很。他话不多，只把步枪背带又往肩上收了收。
“第二道，”林山指向右侧石窝，“陈宇、大柱、老马、二顺在这儿。大柱机枪只打短点，别恋，先压指挥和中段护卫。老马和二顺盯骡子、爬犁，能让它们乱就让它们乱。”
老马虽然肩伤已经好了不少，但白菊还是给他缠了层紧绑。他这会儿活动了一下右臂，低声道：“我手没问题，打牲口准头比打人还稳。”
二顺趴在一边听，眼睛一直盯着图，生怕漏掉一句。
“第三道，外口高点。”林山手指移向坳外一段斜坡，“小鹿、杏儿、石头，你们仨不求杀多少，求的是拖。后队要压进来，你们就打树边、打人影、打骡腿，打一枪就换位，让他们以为后头也有人。”
杏儿比小鹿年纪还小一岁，这会儿脸冻得发白，却仍认真点头。石头是个沉默的少年，抱着枪一言不发，只把嘴抿得更紧。
小鹿也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知道。”
“最后是接应撤退。”林山看向后方，“大栓、福子在退路上接应。谁伤了，先往枯松林拖，不准在坳里停。”
大栓闷声应了。
陈宇蹲在图旁边，等林山说完，才补了一句：“还有一点。今天鬼子不是昨天那种十来人的侦查队。大队前头一定会先放探子，可能不止一拨。看见探子，谁都别急。”
大柱低声问：“要是探子看出来咋办？”
陈宇看了他一眼：“先看出来的是谁。”
小鹿忍不住问：“要是真看见咱们了呢？”
“那就来不及等大队进坳。”陈宇声音很平，“谁离得近，谁先处理。不能让他们喊，不能让枪响。”
这句话一落，几人心里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白刃。
风从众人头顶刮过去，发出细细的呜声。
林山抬头看了看天色：“进位。”
没有人再说话。
队伍一分开，像几股白色影子滑进夹狼坳四周的雪林。陈宇带着大柱、老马、二顺进了第二道石窝。石窝比外头看着还深些，背风，底下有一层被雪埋住的硬土，正适合挖浅坑。大柱放下歪把子就开始用短锹轻轻刨，动作慢但利索，不敢多弄出一点响。二顺把先前削好的松枝铺到坑底，又把白布条搭在上头，做成伪装沿。老马则靠在石壁边，用刀一点点削前方一根碍事的枯枝，只留下最细的筋连着，稍一碰就能自己垂下，不会露出新砍痕。
陈宇没急着动手，而是先趴到石窝前沿，看了整段射界。夹狼坳在这里拐了个斜弯，前头最窄处像被石头生生掐住一样，再往里才稍稍放开。若运输队真按这个方向进来，前排爬犁一旦被堵，后头至少得压成一团。可相应的，他们这边一开火，也会立刻暴露。
大柱低声道：“这位置真不错。可也真不好跑。”
陈宇没看他：“所以你打完就挪。”
“知道。”
“别等我提醒第二次。”
“我记着呢。”大柱嘿了一下，“命我还是要的。”
老马在旁边低声说：“怕就对了。怕了手才不飘。”
大柱斜了他一眼：“你肩膀都挨过枪子儿了，还跟我装老道。”
老马笑了笑，没接。
天一点点暗下来，雪势反而小了。夹狼坳里风硬，但视线比之前好了些。远处偶尔传来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听着像是谁踩断了骨节，叫人不自觉就绷紧神经。
铁子和林山那边已经先行进了最窄处布第一道障碍。陈宇隔着弯道看不见他们，只能偶尔在风静时，隐约听见一点几不可闻的石子轻碰声。那是两人在一点点松塌坡下的碎石和冻土。
时间过得很慢。
小鹿那边在外口高点上几乎彻底没声了。若不是陈宇知道那三个人一定在，他甚至会以为那片雪坡上根本没人。
又过了很久，天色完全压下来。众人不能生火，只能把糖含在嘴里，慢慢让那点甜意撑着。大柱把一小块糖顶在腮帮子里，冻得说话都含糊：“这糖真神。吃着嘴里热乎。”
老马低声道：“你嘴里是热乎，脚别麻了。”
“我脚结实。”
“你哪儿都结实。”
大柱还想再贫一句，陈宇抬手轻轻一压。三人瞬间静下来。
前方夹狼坳北侧，隐约传来一点不属于风的动静。
不是大队，也不是骡铃。
很轻，像有人踩在硬雪上，又有意收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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