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兵中君子
张九鼎到底是久经风浪的人物,道学修为与处世手腕皆非寻常,当即轻描淡写打起太极:“顾天公子这话可重了。九天道长乃御封大醮主事,上元灯宴虽不及大醮隆重,却也是国礼规格。您倒好,他一离山,您就疑心是我刻意调开——这话若传进宫里,可是要坐实我武当失仪之罪的。”
九天道长走没走、为何走,跟天子半文钱关系也没有。张九鼎不过是搬出头顶那座大山,想压一压顾天白的气焰。可后者怎会吃这套?
他嘴角一扬,笑意未达眼底:“那不如就请各位前辈高人,陪我一道登上飞升坛——让我当着列代祖师的灵位,一桩桩、一件件,把这事从头到尾,细细讲个清楚。也让武当山上的仙风道骨们听听,这一代弟子,是怎么亲手砸烂武当千年的金字招牌!”
百丈石台之上,唯余山风呼啸,卷着雪粒扑面而来。
顾天白眼神骤然一厉:“韩有鱼这事,若我不做点什么,天下人怕是要笑我顾天白徒有虚名、不堪一用。”
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却字字生根、不容置喙。他微微偏头,目光再次落回张九鼎脸上:“九鼎掌门,您说——我顾天白,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兜兜转转,话头又绕回张九鼎身上。可这一问,却让他喉头一紧,竟一时张不开口。
说他没本事,顾天白当场就能亮出本事;说他有本事,那就得立刻在韩有鱼这事上,拿出个铁板钉钉的交代。
本想和稀泥、把大事悄悄抹平、小事轻轻揭过的张九鼎,嘴唇微抿,像咬住了一块滚烫的炭火,半晌才开口:“顾天公子非要翻来覆去地刨根问底,当真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顾天白颔首,“前因后果,想来张掌门心里门儿清。我只要一句站得住脚的交代——给历下城那个少年一个公道,也给那位惨死的妇人一个说法。说得过去,这事便翻篇;若说不过去……那就只好另寻法子,硬把它掰直了。”
两人你来我往,话越扯越紧,一旁的大和尚一山早按捺不住,嗓门一炸:“啰嗦什么!动手就是!”
“对极对极!”一水立刻接腔,两人眼里简直烧着火苗,“和尚我揍人,还没怵过谁!”
可这两个性子烈得像刚出窑的砖头的和尚,却彻底被晾在一边,连个眼角都没人肯赏。
张九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朝顾天白苦笑:“呵……怕是顾家主,也没您这股子寸步不让的劲儿。”
顾天白静默不语。张九鼎顺势又道:“我与靠山王素有往来,顾天公子,能否看在武当这点薄面上,容我唤有鱼出来,当面向二小姐与您赔个不是?此事就此了结,如何?二小姐以为呢?”
他这一手推手如球、卸力借势,圆滑得滴水不漏——既然顾天白咬定不松口,索性把话锋一拐,悄悄往他身后那尊大佛上靠。
“掌门这话,未免太抬举我了。”顾遐迩接得干脆利落,唇角微扬,哪有半分听不出弦外之音的样子?
“我一个眼不能视的瞎女子,如今全凭弟弟牵着走。他要往前闯,我拦不住;他要掀屋顶,我也只能仰头瞧着。”她轻笑一声,语气忽而一转,“不过韩有鱼冲我撒野这事,我倒可以一笔勾销——权当被疯狗扑了一口。难不成,还得蹲下去反咬它一口?”
话音未落,笑意已敛,眉梢一压:“只是我姐弟二人千里迢迢赶来安驾城,可不是为挨韩有鱼的冷眼、受他的闲气;我们来的目的,是讨回历下城里,被他亲手抹掉的那条命。”
山门弟子们先前还云里雾里,此刻断续听罢,心头猛地一沉——这罪名,分明踩碎了他们奉若圭臬的清规戒律,人人面面相觑,喉头发紧。
事已挑明,张九鼎却不再言语。不知是掂量事情轻重,还是盘算其中深浅,自顾遐迩话音落地,他便垂眸闭口,指节无意识叩着袖口,似在等什么,又似在压什么。
片刻之后,他头也不回,声音低而稳:“带韩有鱼过来。”
这指令来得太猝不及防,道众一时怔住,仍陷在“枉杀无辜妇人”那六个字带来的震颤里,竟无人应声。
身后寂静无声,张九鼎侧身一瞥,目光扫过几个呆立的弟子,复又沉声道:“还不快去。”
排在末尾的中年道士慌忙抬头,先瞄一眼掌门,再偷偷瞥向韩顶天,转身便朝大殿疾步而去。
韩顶天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抬眼见师父神色淡然,仿佛惊雷已在掌心化作细雨,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那韩有鱼早在安驾城就吓得魂飞魄散,连马鞭都不敢停,一路狂奔回均州,偷偷摸摸溜进山门,生怕惹来风声。纵然张九天早已回山禀明始末,他仍战战兢兢,一五一十跪在师祖面前坦白。
这个在历下城横着走的纨绔子弟,此刻乖得像只受惊的雀儿,连自己都诧异——更没想到的是,师祖不过厉声斥了几句,竟就此揭过,只淡淡吩咐他安心养伤。韩有鱼如蒙大赦,连父亲劈头盖脸的怒骂,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如今听说人找上门来,他早没了初见顾天白时的倨傲。昨儿一听顾天白登阶的消息,腿肚子当场打颤,整宿辗转难眠;眼下再撞见那人身影,瞳孔骤然一缩,身子本能往后一撤,几乎要贴上身后道袍的衣角。
见他缩在人群后头不敢露面,张九鼎眉峰一蹙,朝身旁道士使了个眼色。那人当即上前,一把攥住韩有鱼胳膊,硬生生拖到众人面前,往张九鼎跟前重重一推。
既然理亏在先,不如请顾家二小姐与三公子当面讲个明白,免得外人议论咱们武当蛮横无理。
话音未落,张九鼎已朝顾天白长揖一礼,“是非曲直,尽可当堂对质;若真是我武当弟子冒犯了两位,刀砍斧剁,全凭发落。”
说得慷慨激昂,字字掷地有声。
隔着偌大飞升坛的韩有鱼,此刻如坐针毡,浑身发紧——那男人静立不动,却似一座压顶山岳,威压沉沉碾来,竟比当年初返山门、跪在师祖蒲团前时更令人心头发颤、脊背生凉。
往日他胡闹闯祸,家中装聋作哑,武当也只当没看见,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如今人直接登门,活像两个娃打架,对方爹娘堵到家门口来了,韩有鱼心里顿时乱成一团麻。
可那男人纹丝未动,反倒是那盲女忽而掀裙摆,俯身自小腿处解下一只皮裹方匣。扯开系带,伸手一抽——一柄尺许短刃赫然出鞘。
柄半尺,刃半尺。
寒光刺骨,冷意直透皮肉。
飞升坛对面五六十名道士背后木剑齐齐震颤,剑鞘嗡嗡低鸣,似被无形之力攥住喉管,几欲脱鞘而出。
张九鼎瞳孔微缩,眉头骤拧:这徒孙究竟哪只眼睛瞎了,竟招惹上这么一家子?!
……
……
东天门外,原本袖手倚墙、袒胸露腹的懒散道士倏然挺直腰背,脸色一沉:“速去唤人——这回,该叫谁,你心里有数了吧?”
小道童一步三叹,像错过庙会般满腹委屈,蔫头耷脑地跑了。
本想演场“先退后进”的戏码,张九鼎眼下却觉脚踩滑竿、进退两难。
不可否认,能在武当掌门之位稳坐多年,独享这洞天福地最后一点灵韵的老人,自有其过人之处。
从昨夜姐弟俩硬闯山门起,密报便如雪片纷至;直至此刻二人立于太和殿前吕祖飞升坛,张九鼎早已看出——整件事,全是那盲女在掌舵。
所以他才将韩有鱼推上前台:是欲擒故纵,也是以退为进,不过想试一试对方底牌究竟有多厚。
谁料众人皆错估了局势——本该出面周旋的顾天白始终缄默,反倒由那目不能视的女子越众而出,抽出一柄形制诡谲的短刃。
一柄连张九鼎这等见惯神兵利器的老道都辨不出来历的短刃。
一柄让这位阅尽风霜的老掌门,脊梁骨隐隐发凉的短刃。
刹那间,张九鼎心头掠过一个久未提起的名字——顾家另一重不常被人点破的根脚。
天下提起顾氏,无非两桩事:一是那位由草莽崛起、终成大周唯一异姓王的靠山王夜幕临;二是夜幕临独子、顾天白之父——顾鸿图。
世人总绕不开那个终日醉眼迷离的男人,只因他娶的是姜姓传世数百年的避世宗门——殓刀坟的嫡女。
须知殓刀坟数百年铁律:凡入赘者,方为婿。
而顾鸿图,却是江湖上下唯一一个把殓刀坟姑娘明媒正娶、抬进家门的男人。
这顾家五十年搅动庙堂风云、搅浑江湖水脉,单凭这一桩婚事,就足够市井茶肆嚼上一辈子。
殓刀坟何以令人神往?只因天下刀客,十有八九出自其门,十有八九梦寐以求叩其山门。
两句话,道尽其势——
世间刀,九成八出于殓刀坟;
世间刀客,九成八心向殓刀坟。
这个藏于深山野岭、少现尘世的避世宗门,自古至今,从未有一刻不在万千刀客心头灼灼燃烧。
相较之下,纵使被奉为“兵中君子”、被江湖誉为最称手的剑,也只能在兵器谱上屈居第二。
被唤作“兵中魁首”的刀,形制千变万化,既能劈山裂石、势如奔雷,也能敛锋藏锐、静若深潭,与剑之婉转精微,本就不是一路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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