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薄近侯只剩白氏一人照拂
父亲死后,家里只剩母亲、姨娘白氏,还有年幼的薄近侯。母亲入府为婢,终日劳碌,心里憋着一股气,身子日渐垮塌,没撑过两年便咽了气。从此,薄近侯只剩白氏一人照拂。
白氏待他亲如骨肉,盼着他长大成人,重振薄家门楣,光耀祖宗牌位。
几年辗转,她为人机敏,手腕圆融,不知怎的搭上了江南道赫赫有名的宋家,靠着几分姿容和十分心力,竟坐上了历下城偎红楼的掌柜——说白了,就是掌管一方风月的鸨母。
旁人做这行当,都是踩着血泪往上爬,陪笑陪酒陪睡,熬十年八年才混出个名堂。
白氏却是攀着宋家在历下城的主事人,甘愿做了几年枕边人,才得了这位置。
谁料,大树底下,照样遮不住横祸。
韩有鱼看中白氏,强逼她从了自己。白氏虽身陷风尘,却性子刚烈,宁死不从,竟被韩有鱼从二楼窗台推下,当场摔断脊骨,血溅青砖。
薄近侯跑去宋家喊冤。
起初那主事人还动了怒,想查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纨绔,敢在宋家眼皮底下杀人放火。
可一听韩有鱼是武当出身,脸色立刻阴晴不定,当场软了三分。
后事草草办完,主事人先拖着薄近侯不给答复,转头掂量再三:一个青楼女子,死了便死了,犯不着为她得罪韩家。
况且韩家次日就登门赔礼,送来的奇珍异宝堆满偏厅,连主事人自己,都被那些玩意儿晃花了眼,哪还顾得上替白氏讨一句公道。
薄近侯午后再度登门寻宋家主事人,却被三言两语敷衍着赶了出来。
越琢磨越觉蹊跷,拉住几个宋府下人旁敲侧击,才咂摸出其中猫腻——顿时火冒三丈,劈头盖脸将那主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仍难消心头恶气,索性抄起一把豁了口的柴刀,直奔杨府找韩有鱼算账。
他年纪虽轻,却不是懵懂蠢货,心知硬闯杨府铁定连影壁都摸不着,可又别无他法,只得在府墙外兜圈子,一圈、两圈、三圈……脚底板磨热了,眼睛盯酸了,就盼着韩有鱼露个面。
这笨法子偏生撞上了巧运——入夜时分,韩有鱼摇着折扇晃出门来,正要去寻快活,薄近侯二话不说抽刀便扑。
早年那位姨娘攀上历下城宋家主事人后,在府里站稳了脚跟,便替十三四岁的薄近侯谋了个差事:往返历下城与江南道宋家宗门之间押送货匣。
清闲是清闲,可一趟趟跑下来,肩扛手提,日晒雨淋,硬是把一副单薄身子骨练得筋骨扎实、臂膀结实。
可再横的蛮力,碰上自幼扎马打桩的韩有鱼,也如纸糊刀砍——偷袭没成,反被韩有鱼一记扫堂腿掀翻在地,紧接着杨府护院闻声围拢,拳脚如雨,打得他满地翻滚。
天白姐弟方才听见的那阵喧闹,正是由此而来。
薄近侯讲到愤恨处,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珠子泛红,仿佛真要把韩有鱼嚼碎咽下肚去。那份刻骨之恨,明明白白;而他姨娘待他的情分,也在这恨意里透出几分滚烫的暖意。
“这仇,非报不可。”
姐姐还没开口,天白已脱口而出。
薄近侯抹了把眼角,忽觉当着外人流泪太掉价,硬生生扯出个笑来:“说出来心里敞亮多了。时候不早,不扰两位歇息了。”说罢起身欲走。
“这仇,我们替你铺路。”
天白猛地一怔——向来菩萨心肠的姐姐,莫非又动了恻隐?
“我自己的血债,轮不到旁人伸手。”薄近侯声音沉得像砸进井里的石头,“一天不成,就等两天;一年不行,就熬两年。我姨娘不能白死!”
姐姐早料到他会这般说,只淡淡一笑:“谁说要替你去找韩有鱼了?自己的刀,得自己握紧。”
正要迈步出门的薄近侯脚步一顿,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这双目失明的姑娘,心思怎么比青石巷的九曲回廊还绕?
“让我弟教你功夫。”
天白当场愣住,自己从头到尾就插了一句嘴,怎么眨眼间就成了主角?
“报仇,总得有把子真本事。”
姐姐语气平缓,像教孩子认字般自然笃定,仿佛说的不是武功,而是吃饭喝水那样天经地义。
薄近侯嗤地一笑,压根没往心里去。眼前这姑娘的弟弟,瞧着细胳膊细腿,哪像练家子?若说是位温书郎,他倒更信三分。
“练武三年起步,五年小成,你弟这身板,能教我什么?耗这工夫,不如琢磨怎么一刀捅穿韩有鱼的喉咙。”
“小孩儿脾气。”姐姐弯起眼角,笑意温软,“哪用得了那么久。”
“我弟可是天白,顾家的顾天白。”
她提起这个名字,眉梢都扬了起来,像当年私塾先生当众念她写的策论时那样,满眼光亮,藏不住的得意。
薄近侯没听过“顾天白”三字,但“天白”这名儿,在偎红楼那种耳风最灵的销金窟里,早传遍了——此人初到历城那会儿,几拳几脚就把街面上几个惯常欺人的混混打得爬不起来,满城议论了好些日子。
后来怎么收场,说法不一:
有的说赔了银子摆平,有的说官府暗中出手震慑,总之这事最后无声无息地散了。
“他是天白,又怎样?”薄近侯年纪尚轻,不懂人情冷暖,更品不出姐姐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骄傲,“打趴几个泼皮,就能帮我姨娘讨命?”
“能。”姐姐答得干脆,眼神清澈,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这有什么难的?”姐姐扬声反问,语调里裹着一丝不耐,仿佛薄近侯质疑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她护弟的本能。
薄近侯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只当这瞎眼姑娘满口虚话,荒唐得令人发噱。“你们图什么?”他压根懒得接招——这类“你说他好、我说他坏”的糊涂账,本就扯不清,也懒得费神掰扯。
整晚谈天说地,全由姐姐牵着线走。她随口抛个话头,话题便如溪水绕石般转了向。
薄近侯直到此刻才猛然醒过味来:自己竟一直被她牵着步子打转。这一问,倒真让他抢回半分先手。
可姐姐偏不接招。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续上先前的话茬:“我弟,本事硬得很。”
答非所问,薄近侯一时哑火。他正卡在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夹缝里,既褪不尽稚气,又撑不起老成,哪斗得过早年就混迹人堆、练就一副玲珑心肠的姐姐?
他只好盯了盯那双失明却沉静的眼睛,又瞥了瞥旁边端坐如钟、冷眼旁观的顾天白,伸手抓了把乱发,转身就往外走。
“要报仇,明早太阳一露脸,就来寻我们。”姐姐耳尖,听见脚步声渐远,又悠悠补了一句。
薄近侯没应声,也没停步,只把背影甩得更利落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见那粗壮少年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顾天白终于开口,眉头微拧。
他自认看人不差,却始终参不透姐姐这盘棋——菩萨心肠?那未免太圣洁;热心肠?
可她素来不是滥施善意的人。无亲无故,顾天白宁肯信母猪会上树,也不信她会平白替人扛刀。
“闲得发慌呗。”姐姐笑着晃了晃脑袋,“你不是答应过,等天暖了才动身?这节气还没到,我总不能数着屋梁上的灰打发日子吧。”
话里有话,顾天白却听不出深浅——从小到大,他就没真正读懂过这个大他两三岁的姐姐。
怕是除了娘,再没人敢拍胸脯说摸得清她的心思。顾天白暗自琢磨。
“好久没碰这坛子酒了,果然嘴刁了,身子也懒了——困劲儿上来,我先歇着。”话音未落,她已扶着桌沿起身,熟门熟路朝里屋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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