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半首诗
次日一早，万锦天香楼还未开门，店门前就已聚了不少马车与轿子。
昨日守在门口的几位婆子，换成了两名女护卫，她们穿着侯府护卫的深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刀，神色肃穆地立在门边。
等店门打开的那一刻，候在外头的夫人小姐们立即下车下轿，几乎是簇拥着涌了进去。
其中绝大多数客人径直上了二楼。
她们先到“露华浓”的展台前，隔着玻璃罩，将这瓶传闻中的香露细细端详了一番，又对着那枚诗笺低声念了两遍，眼中满是惊叹和势在必得。
向一旁的女侍再次确认了获赠规则，便直奔各处香露柜台。
与昨日不同，这一日的女客们下手极快。
试香过后，少有人再反复比对、犹豫不决，往往刚问清价钱，就立即让身旁侍女去柜台付账。
直到买齐了心仪的香露，又添了几面大小不一的镜子，她们才陆陆续续转往一楼。
此时，众人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昨日被好友们反复提起的精致布料、各色首饰，以及那些独一无二的成衣，也终于腾出空来，进那传闻中的“试衣间”亲身体验一番。
可这一看一试，便再也收不住了。
八间试衣间今日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基本都是满客。
女侍们此前早已演练过这种场面，虽忙不乱，不动声色地帮着客人加快试衣，提升每间屋子的轮换速度。
可即便如此，外头仍有不少客人排不进去，苏三娘只能一遍遍向等在一旁的客人致歉。
好在大多数人都能体谅，毕竟试衣最耗工夫，本就不是一时半刻能轮转得过来的。
她们今日多半还是冲着那瓶“露华浓”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抬高自己的消费额，多添一分胜算。
况且，这万锦天香楼是张书的产业，也不是她们能随意闹事的地方。
排不进试衣间的客人，虽有些失望，但大多都在选中心仪的衣裳头饰后，便结账取了票据离开了。
至于苏三娘口中“若不合身，可拿回店里修改”的话，她们也并未太放在心上。
如今的衣裳款式对身材没什么要求，各处余量都留得足，只要衣长和袖长合适，几乎无需再动什么针线。
故而，店里的衣裳卖得极快。
往往是女侍们刚从库里取出衣裳，重新搭配挂好，转眼又被下一位客人看中取走。
万锦天香楼里，楼上楼下买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楼外，整座洛都也因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而彻底沸腾。
不过一夜功夫，这半首诗便已传遍洛都，“青莲居士”这个名号也随之无人不晓。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可闻，各府内宅，甚至宫墙之内，也有人在低声吟诵。
无数文人墨客争相提笔，试图续出下半首，其中虽也不乏引得满堂叫好的佳作，但总觉得少了些浑然天成的余韵。
短短一日，万锦天香楼名声大噪。
银钱如流水般涌入，诗名随清风传遍洛都。
这也让本就惹眼的张书、张知节，连同陆九归一起，再一次被推到了满城瞩目的风口浪尖。
可作为这次事件的主角，三人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张知节今日一早照常上衙，他先去了户部，如今他是身兼数职，手头上的工作可不少。
纺车和织机的第一批两百台试用机，一个多月前已发往松江府。
新机子的功效有目共睹，让当地用纱紧张的情形有了些许缓解，只是松江府一带本就是产布重地，两百台机子听着不少，可比之那里庞大的产量，远远不够。
户部与工部商议后，决定调派京中官员和工匠赶赴松江府，就地增造新机，并加开一处工坊。
不是不愿多造，只是张知节建言，怕铺得太急，大量新机短时涌入地方，可能冲了原本的布价与工价，只能一步步慢慢推开。
张大牛作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随队出了公差，没有几个月怕是回不来了。
张知节刚在自己的直房坐定，连口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便小吏过来敲门，说是王尚书找他。
直房里，王尚书正坐在案后喝茶。
见张知节进来，他先笑着让坐，又问了几句松江府纺车织机的事，再问起他潭州司的公务可还顺当。
张知节一一答了，只是心里有些疑惑。
这些事情，前几日小朝会时，他已经向皇帝禀报过，当时王尚书也在场，怎么今日又特特叫来问上一遍？
东拉西扯了几句之后，王尚书像是不经意地笑道：“我家夫人昨日受邀去了你家铺子，买了不少东西回来呢。”
张知节闻言瞬间了然，面色却不动神色，笑道：“多谢王夫人抬爱，只是那万锦天香楼是小女的产业，下官并不过问。”
他突然蹙眉，有些着急道，“可是买回去的货品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她回来直夸那香露和镜子好。”
王尚书笑得格外温和，“只是老夫昨晚听夫人提起，楼里还出了半首诗，是你写的？”
张知节赶忙否认：“大人误会了，那诗是下官从前偶然遇见的一位隐士，青莲居士所作，并非下官所写。”
“哦，看来是我记差了。”王尚书抿了一口茶，又问，“那诗为何只有半首啊？”
张知节一脸为难，道：“那半首诗，下官也是忽然想起，觉得与陆宗主调制的香露十分相配，这才借来一用。”
不等王尚书再问，他紧跟着又道：“只是可惜，那下半首，下官一时实在记不起来了。”
王尚书眉宇间露出一抹失望，又追问了几句青莲居士的生平。
张知节只说当年仅有一面之缘，实在不甚了解，只记得是位极有才华、惊才绝艳的人物，别的就说不清了。
王尚书看了他一眼，知道今日大约问不出什么了。
他心下一叹，面上仍笑道：“那便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等张知节走后，王尚书放下茶盏，拉开手边抽屉，从里头取出几张纸来。
上面是他昨日辗转半宿，起身点灯续写的几版诗。
他一页页翻看过去，终是不太满意地扔回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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