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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0章 利益捆绑


省人民医院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二楼心血管内科的走廊里,灯光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只留下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护士站的护士换了一班,新来的年轻护士正低头翻看着病历,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

  高参住的那间,灯已经关了。

  但他没有睡着,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片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晕染成淡橘色的区域。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李威说的那几句话,越琢磨越睡不着。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名字显示吴刚。

  “高书记,听说您身体不适,我和东阳同志正在赶往医院,我们马上就到。”

  高参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吴刚,这个他一手从凌平市副市长提拔到市长位置上的人,果然还是沉不住气。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皮鞋踩在防滑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门被推开,吴刚走在前面,王东阳跟在他身后。

  吴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对老领导的在意。王东阳穿着一身便装,面色多了几分凝重,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盒,外面套着素色的包装纸。

  “高书记,打扰您休息了。”吴刚快步走到病床前,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恭敬而真诚,“我和东阳同志听到消息,立刻从凌平赶过来了。您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被吓了一跳,心脏本来就不太好。”高参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你们这么晚了还跑一趟,没必要,等明天再来也是一样的。”

  “那哪行。”吴刚在陪护椅上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您住院,我要是不到场,那还是人吗?”

  这话说得重,但重得恰到好处。

  既表了忠心,又不显得肉麻。

  高参听着,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

  王东阳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除了那个长条形的纸盒,还有一篮水果和一些营养品。他手脚麻利地码好,没有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高参的目光落在那长条形的纸盒上,眉头微微一动,“这是什么啊?”

  吴刚连忙拿起来,双手捧着递到高参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送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高书记,这是我收藏的一幅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觉得挺有意境的,拿来给您解解闷,知道领导有雅兴,住院期间看看字,对心情好。”

  高参接过纸盒,打开一个角,露出里面泛黄的宣纸。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不是吴刚说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种纸张的质地,墨迹的渗透,印章的朱红色,都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他没有继续打开,而是把纸盒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有心了,这东西太贵重,一会带回去。”

  吴刚脸色微微一变,想要说什么,被高参摆手制止了。

  “先放着,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高参的语气恢复了一种老上级特有的从容,“说说你们凌平的情况。”

  吴刚正了正身子,“高书记,凌平这段时间总体平稳,社会治安持续向好,几个重点项目也在顺利推进。要说问题,有一个事我不得不提。”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说。”高参只说了一个字。

  “李威同志被借调到省厅协助办案,前后快半个月了。凌平市的政法工作基本上处于没人管的状态,几个重要的会议都因为他缺席而推迟,一些需要他签批的文件也在积压。我不是说不该借调,省里有需要,凌平当然要支持。但…”吴刚的语气重了几分,“李威同志作为市政法委书记,首要职责是抓好凌平市的政法工作,而不是四处出风头、抢功劳。这次中能集团的案子,他在里面确实发挥了作用,但据我所知,主要是省国安厅在主导,省公安厅只是配合。他一个市政法委书记,冲到第一线去抓人、去拆炸弹,是不是有点越俎代庖了?”

  高参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王东阳一眼。

  王东阳坐在塑料凳上,面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东阳,你怎么看?”高参把问题抛了过去。

  王东阳正了正身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高书记,我作为凌平市公安局局长,对李威同志的工作只有一句话评价,他是真正干实事的人。这次中能集团的案子,如果没有他在关键时刻的准确判断和果断行动,后果不堪设想。至于越俎代庖,我不这么认为。李威同志部队出身,抓人、拆炸弹是他的本行,他在一线冲在前面,说明他没有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官,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公安民警。这一点,我很佩服。”

  吴刚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他知道王东阳的脾气,这个人虽然现在是他的下属,但骨子里是个老刑警,说话直来直去,不会因为你是市长就拐弯抹角。

  高参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衡量。

  “吴刚,我问你一个问题。”

  “高书记,您请讲。”

  “你知道我在飞机上被刘维挟持的时候,是谁冲上来救的我吗?”

  吴刚愣了一下。他猜到是李威。但他不知道高参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个。

  “李威。”高参替他说了出来,“他用了一支录音笔,把刘维的话全录了下来,然后趁刘维情绪失控的时候,三秒钟之内把人制服的。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殡仪馆里了,而不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吴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我不是替他说话。”高参的语气恢复了一种说不清的平淡,但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个人,有能力,有胆识,有担当。你们凌平市能有这样一个政法委书记,是你们凌平的福气,不是麻烦。”

  吴刚沉默了。他的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但攥着膝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高参看着他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吴刚,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权力的边界。

  李威是他夏国华的人,李威立功,就等于夏国华脸上有光。而夏国华脸上有光,就是他吴刚心里不舒服。这种心态,说到底还是格局不够。

  “吴刚。”高参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送你两句话,你记在脑子里。”

  “高书记请讲。”吴刚连忙坐直了身体。

  “第一,做好自己的事,管好自己的人。第二,不要和李威有正面冲突,你不是他的对手。”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吴刚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被当面戳穿心事之后的、无处遁形的尴尬。

  “高书记,我没有要和他冲突的意思。”吴刚连忙解释,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我只是觉得,凌平市的政法工作不能没人管。再说了,我是市长,他是政法委书记,再怎么着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高参打断了他,语气忽然锋利起来,“不至于被他比下去?不至于在他面前丢了面子?”

  吴刚哑口无言。

  高参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吴刚,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老领导,十多年了。”吴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是装出来的恭敬,“从您在凌平当市长的时候,我就是您的秘书,后来您去了省里,一步一步把我从副处长、处长、副市长提到市长。我的今天,都是您给的。”

  “你还记得就好。”高参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我提拔你,是因为你确实有能力,也确实忠诚。但你记住,忠诚不是让你去跟人斗、去跟人争,而是让你把凌平市的事情做好。李威再能,他也是凌平市的人,他立了功,凌平市脸上有光,省委也会高看凌平一眼。你跟他较劲,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是凌平市,也是我。”

  吴刚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个字:“是。”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王东阳坐在塑料凳上,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高参和吴刚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心里已经把这场对话的每一个转折都记了下来。

  他第一次看到吴刚在一个人面前如此低眉顺眼。

  “东阳。”高参忽然转向王东阳,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们局里那个副局长的位置,定了没有?我上次听组织部的人说拖了挺久了。”

  王东阳心里一跳。这个话题来得太巧了,巧到不像巧合。他看了一眼吴刚,吴刚的目光也正好扫过来,两人对视了零点几秒,然后同时移开。

  “高书记,还没有最后定。”王东阳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两个人选,一个是经侦支队长孙建平,一个是刑侦支队长张杨,各有各的优势,还需要进一步考察。”

  “孙建平,张杨。”高参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名字,目光看向窗外,似在思考。

  王东阳以为他要继续问下去,没想到高参却把目光转向了吴刚:“吴刚,这两个人你熟悉吗?”

  吴刚精神一振,他知道高参这是在给他递话。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疾不徐:“高书记,这两个人我都接触过。客观地说,张杨同志更全面一些。他是刑侦出身,破过不少大案,威信高。而且他年轻,有冲劲,有想法,符合干部年轻化的要求。孙建平同志也不错,经侦支队的工作性质也比较单一,对公安工作的全局把握可能还需要锻炼。”

  他说得很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

  他更中意张杨。

  王东阳听着,面色不变,但心里已经翻了个个儿。他想起一个小时前王山打来的那个电话。

  “不用斟酌了,孙建平。就他。”

  省公安厅长的意思,和凌平市市长的意思,在这一刻,像两根方向不同的绳子,同时拉在了他这只风筝上。

  “东阳,你怎么看?”高参又把问题抛了过来,语气依然平淡,但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王东阳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话。高参是省政法委书记,在副局长人选这个问题上,他的意见虽然不是决定性的,但分量重得很。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说出王山的意见,就等于把省公安厅和省政法委放在了对立面上。如果他顺着吴刚的意思说,又等于违背了王山的明确指示。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高书记,吴市长,副局长人选的事,我们局里还在按程序推进。考察、谈话、测评,都需要时间。我会把各位领导的意见带回去,综合考虑,按照组织程序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既没有表态,也没有站队,把球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

  高参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吴刚的脸色则有些不那么好看,但他没有继续追问,毕竟在高参面前,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急切。

  “按程序走是对的。”高参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平淡,但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东阳,我多一句嘴。选人用人,看的是能力,不是关系。张杨也好,孙建平也好,谁有能力用谁,不要被其他因素干扰。”

  吴刚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高参这句话看似中立,但“不要被其他因素干扰”这几个字,在他听来更像是敲打,不要因为你吴刚的关系,硬推张杨上去。

  “我明白,高书记。”王东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参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疲倦之色,“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吴刚和王东阳连忙站起来,向高参道别。吴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高参一眼。

  “高书记,您好好养病,凌平那边的事,您放心,有我。”

  高参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吴刚退出门外,轻轻把门带上。走廊里,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向电梯走去。王东阳跟在后面,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东阳,王厅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了?”吴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所以不是疑问,是在陈述这件事实。

  王东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孙建平,是吧?”吴刚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冷,“王厅的意思,我懂。但你要知道,凌平市的干部任用,不是省公安厅一家说了算的。市委的意见,也很重要。夏书记那边,我会去沟通。”

  王东阳依然沉默。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吴刚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王东阳跟在后面,走出住院部大楼。

  “上车。”吴刚摇下车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王东阳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省人民医院的大门,汇入省城深夜的街道。路两旁的商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东阳,我跟你说句实话。”吴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张杨这个人不错,也是你从省公安厅要来的,知根知底,用着放心。孙建平那个人,我不是说他不好,但他跟李威走得太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东阳当然明白。

  孙建平是李威的人,张杨是市长吴刚的人。用了孙建平,就等于在李威的棋盘上又多了一颗棋子。而吴刚,不想看到这个局面。

  “吴市长,我明白。”王东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盖住,“但王厅那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我不好办。”

  “我知道。”吴刚点了点头,“所以你不用着急表态,该走的程序慢慢走,先拖着。等李威回来了,看夏书记怎么说。这事儿,不急。”

  王东阳没有接话。他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心里想的却是高参刚才说的那句话。

  选人用人,看的是能力,不是关系。还有那句敲打吴刚的话,不要被其他因素干扰。

  高参说得中立,但王东阳总觉得,高参其实心里是偏向孙建平的。

  只是他不愿意在吴刚面前明确说出来,毕竟吴刚是他的心腹,他不能直接驳了心腹的面子。但“不要被其他因素干扰”这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吴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王东阳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王东阳知道,水面下翻涌着什么,看似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副局长职位,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变得越来越难办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在这条笔直的道路上,延伸到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厅长王山发来的消息,“东阳,孙建平的事,抓紧办。别拖。”

  王东阳看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这件事让他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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