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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茄子


陈政最后没有找许妍,只找了烧伤科那位主任。

但不知道什么情况,主任居然找了许妍。

所以等那位主任给他的伤口做处理时,许妍毫无征兆地来了。

刚才还一脸无语扯着唇还有一脸担忧紧张的邱明磊和陈政都同时变了脸色,立马站直。

“妍妍……”

“小姐……”

但还是晚了一步,许妍已经走到病房门口,看到了里面正在处理伤口的项易霖,也看到了他身上那件未来得及换的带血的病号服。

烧伤科主任将消毒的棉签丢到旁边护士手里拿着的托盘里,看了眼许妍,等出来后,才低声跟她说:“拿医用刀片,割了自己的脸。”

“其实手臂上也有很多旧伤,有的都见骨了,心理状况应该不太好。”

这主任也是今天晚上才听到的消息,院里有两个医生闲聊,项易霖是主任的前夫。

因为听儿科的说,那个被秘密保护了很久的孩子项斯越信息,母亲那一栏填的是许妍。

之前也有人在医院见过项斯越和许妍待在一起。

但这孩子毕竟脸生,医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没人会在意这个。

但前几天许氏火灾那件事,几个患者来时被几个科联合急救,都认了个脸全,现在自然都清楚了。

烧伤科主任和护士走出病房,许妍走进病房,看向病床上的项易霖。

那块伤疤被贴着一角绷带,连同那块扭曲的疤痕。但项易霖也还是别着脸,眼眸沉着,带着一种死寂的漠然。

看都看到了,邱明磊陈政没辙了。

“我俩先出去,妍妍你们单独聊……”

“不用。”

许妍叫住了他们,“没什么需要避开你们的话题,不用走。”

邱明磊和陈政只能那么硬生生刹在原地,抬头不是,低头也不是。

许妍走上前,白大褂上那种冷静理智的消毒水气息有些浓烈,她走到他的面前。

每走近一步,那种气息就浓烈一分。

迫得项易霖甚至有些难以呼吸。他面无表情别开着脸,神情被迫克制地平静淡漠,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能不在她面前有半分诡异和异常。

那握过刀片的手在膝盖旁,再次不受控制握紧发力,渗出了血,几乎快要渗透雪白的床单。

许妍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些冷淡,“你死或不死,现在与我没什么关系。”

“但是斯越不行。”

“他冒着死的风险去把你从火场里扒出来,不是想看着你再次去死的。”

斯越手上的伤,项易霖背上的伤,其实他们在里面发生过什么很明显。许妍不知道斯越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自己的手指甲抠成那样。

但他一定很想项易霖活。

连在救护车上的那段时间,迷迷糊糊里都念着父亲。

才刚刚认回母亲,就又要这样失去父亲。

“活着的时候,就没怎么感受到过你对他的好,你死了,他也要留下阴影,这样对他不公平。”许妍沉默了很久,“项易霖,如果你一定要死,就死远点,别让斯越看见。”

陈政听见这话心口一颤,刚要开口,被邱明磊拽住,冲他挤眉弄眼:激将法懂不懂啊。

气氛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他在哪。”

“儿科,手受伤了,眼睛也被熏得暂时失明。”

项易霖缓缓闭上眼。

听见许妍接着再道:“你是学医的,应该知道剜掉脸上的那块伤不仅会放慢伤口愈合的速度,植皮的难度也会变高。”

烧伤科主任说不清楚是想自残还是想剜伤,但许妍很清楚,他就是在剜伤。

至于原因,不清楚。

“丑?还是因为什么。”

项易霖久久地不开口。

许妍也没有耐心再跟他多说什么,话带到了,转身就走,跟陈政和邱明磊道别,“我先走了。”

“嗯。”

那个位置,那个人,突然沙哑的嗯了一声。

许妍迟钝地回了头,看向病床上的他。

项易霖的神情淡漠低沉,低沉阴郁到一种地步。像是把自己困在这黑暗囹圄之地的囚徒,不肯挣扎,也不想出来。

脸上负着伤,手上原来也有血迹,病号服上的血迹仿佛幻视到了某个场景。回想起在那个黑夜里被那群人伤成那样的项易霖,穿着校服,怀里还喘着买给她的零食,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哭着要看他的伤,他却用尽所有力气去扒开她的手。

冷白修长的骨节上布满伤口,已经疼痛到没有力气,却还是要伸手艰难地去扒她。

等他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才放弃了挣扎,被许妍半背半拖的放在身上,流着泪质问他:“你说你干嘛一直挣扎,现在好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趴在她肩上的项易霖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气喘吁吁,呼吸中都泛着那天的寒意。

半晌不吭声,许妍怕他死了。

哽着声要回头看他,“……小项。”

身后的人用额头抵着,倔强而偏执地不准她回头,几乎把自己下辈子的力气都用上了,跟她死死抗衡着,许妍没见过这么倔的人,无奈了。

“我不回头看还不行吗?”

那人终于不再用力气,静默很久,才艰难地喘着息,说:“丑。”

很丑。他很丑。

别回头看。

……

许妍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垂覆下眼睫,盯着地面,又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想起一般,再次平静转身继续走了。

邱明磊和陈政在这里又待了会儿,生怕他再次想不开出意外,但又彼此对视了一眼,还是决定给他一个独立的空间,走出了门,也没太走远。

项易霖的世界依旧剩下了自己。

脸上的瘢痕伤口明明没有在流血了。

但还是有某个地方在一直流血。

项易霖在自己十岁的时候,听到了许妍第一次夸奖他。

是夸他帅。

那时候学校有组织小小演讲者比赛,有男女团赛,许妍叫他陪自己一起参加。

给他换上了西装,梳上了发型。

其实那时候,有很多人想跟许妍参加,因为许妍的演讲条件过硬,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对待,跟她比赛获奖的几率最大。

项易霖看着她,“为什么选我。”

许妍眼睛亮晶晶的,被化妆老师扑着粉扑扑的腮红:“因为小项最帅啊。”

项易霖眼底有疑惑。

他沉默很久。

“当初在那群人里选中我,也是因为我的脸。”

许妍点点头。

项易霖没再说话。

隔了几秒,许妍歪了歪头,看他,噗嗤一声笑出来。

“干嘛这么严肃,开玩笑啦。”许妍挽住他的手臂,“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小项啦。”

她穿着粉蓬蓬的公主裙,戴着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公主王冠,站在他身边。

就连化妆师都忍不住拿起相机给他们合照:“小小的,就这么般配,真养眼。让我拍个照片好不好小朋友?我回去当宣传照片挂在影楼门口。”

许妍灿烂地弯起眼睛,冲着镜头比起一个耶。而他一个手臂被许妍拽着被迫抬起,眼神平静淡漠,看着相机的闪光灯。

“茄子!小项。”

她的世界总是这么单纯,简单。

茄子,小项。

但项易霖的脑袋里有很多。

选中,喜欢,他的脸。

他的脸。

项易霖自那天之后,就开始会无意识保护起自己的脸,不让其受到伤害。

他得靠着这张脸,去留住许妍。

从前是这样,那之后好像也是这样。

但现在她已经够讨厌他了,更恨他了。

这么丑陋的一张脸,还是被她看到了。

这下,连他的脸也要被她所厌恶了。

又感受到眼角的瘢痕再往外渗出刺痛的血,顺着刺痛的伤口往下,混杂着血水到下颌,像是一道泪痕。一道比泪更深刻锥心的痕迹。

项易霖面无表情在这所黑暗的角落里平静坐着,坐在黑暗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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