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九歌—明月100
晨雾未散,在大秦边界,嬴政一身玄色常服,立在界碑之侧。玄色衣袍被猎猎长风掀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
“王上。”
侍从,“公主回来了。”
嬴政眸光微抬,“寡人知道了。”
马车轱辘碾过黄泥地面缓缓停稳,阿拾掀开车帘,三两下跳了下来,嬴政随手扶了她一下,待她站稳才松开。
他静静看着她片刻,“成蟜……”
话音稍顿,他目光微敛,“这一路舟车劳顿,可要休息一会儿?”
阿拾缓步上前,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刀身质朴无华,看着就像寻常宫中小佩刃,毫不起眼。
可指尖一触,便感觉有一缕阴凉气息缠上来,成蟜的残魂在匕首之上,寂静无声却又隐隐透着不甘的戾气,静静凝在冰冷的寒光里。
嬴政垂眸看向手中平平无奇的匕首,“你把这匕首给朕,是何用意?”
“当个念想而已。”
他把匕首放回鞘,“是成蟜的怨魂在作祟?”
阿拾轻轻摇了摇头,“这世间本无鬼神。”
“世人传言的八玲珑,从不是什么阴魂附体、诡煞聚形,不过是一门极高明的骗术罢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亡魂,从来只有一个本体,强行摹仿、演绎其余七人的性情、语态与神态,借鬼神之说掩人耳目,其目的在于惑乱人心而已。”
有鬼神也得当做没有,不然说不得他把求长生提上日程。
“也罢,先回去。”
嬴政登车先行,阿拾默默跟在他身后,垂着眼步履轻缓,安静随行。
她突然想到,嬴政会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半夜梦到成蟜来找他?
成蟜就是普普通通的亡灵,只因一股执念而存在,并无兴风作浪的能力。
车帘被风轻轻撩开一角,阿拾偏头朝外望去,边关大营旌旗翻卷,秋风猎猎作响,林立的甲士之中,她一眼便望见了人群里的蒙恬。
此时他还只是千夫长,在军中的地位不算显赫,一身玄色战甲利落挺拔,身姿如松立在军阵间。
明明周遭将士无数,他却自带一股沉稳凌厉的气场,在茫茫人海里格外扎眼,一眼就能从众人中分辨出来。
“看什么?”
阿抬手指了指,“蒙恬。”
嬴政侧眸也看见了,“不错,是个可塑之才。”
“还去不去新郑?”
阿拾暂时回答不出来,她后知后觉,“怎么不见盖聂先生?”
嬴政垂眸,“他去助他师弟一臂之力了,这也算我和韩非合作的内容之一。”
……
翌日清晨,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天光淡浅微凉。
嬴政立在帐中,衣袍尚带着晨起的雾气,神色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看来他起得很早。
他语气低沉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怅然,“昨夜,寡人梦见成蟜了。”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外头军营晨巡的玄甲碰撞的轻响隐约传来,“梦见了成蟜?”
他眸色沉沉,“你说……倘若成蟜还活着,如今会是何等光景?”
阿拾扯了扯嘴角,没有半点委婉,“若成蟜当真还活着,就算他没有造反篡位的野心,朝中心怀不轨之人一样会簇拥在他身侧,推着他站出来、助他成大事,和你争夺秦王之位。”
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就连赵太后那两个来路不正的孩子,嫪毐等人尚且痴心妄想觊觎秦王之位,整日计划着谋逆夺权,并且还为之努力了。
正统之名都没有的野孩子尚且如此,更何况成蟜本是王室血脉,出身名正言顺。
只要他活着,那些不满嬴政掌权、妄图搅乱朝局的宗室旧臣,想走捷径的野心家,还有六国意图乱秦之人,必会借他名头兴风作浪,推着他与嬴政争抢王位,如此大秦永无宁日。
阿拾决定不再聊这个话题,“你说,我该不该去一趟新郑?”
嬴政,“小姑姑自行决定便可。”
阿拾歪头看向嬴政,眼里带着几分狡黠之意,“韩非身边有两位出众的年轻人,一个沉稳擅谋、一个厉害桀骜。你说,我该先把谁请到我们这边来?”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你说的自然是张良与卫庄。”
嬴政眸光沉静,略一思忖,“先取张良。”
“大秦已有盖聂,鬼谷纵横本就宿命的对家,一纵一横,生来便难同朝共事、安心共处一国。卫庄身为横剑传人,心性桀骜,性格偏执,与盖聂牵绊太深,终究只会是朝堂之外的变数,难成为大秦臣属。”
“你只见过他一面?”
阿拾若有所思,“这是见微知著,还是见纵知横?”
嬴政饮了一口茶,“未知全貌,不可全然判定。”
“那盖聂、卫庄,谁更胜一筹?”
他闻言并未开口做作答,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脸上了:身在大秦,便是天下无双,盖聂才是更厉害的那一个。
阿拾又问:“张良这个人你怎么看?”
“张良?在韩非身边的青葱少年?寡人对他知之甚少,只晓得他出身韩国张氏名门,家世显赫,容貌生得颇为俊秀。”
“韩非对他推崇备至,这个张良大概也有些才能傍身的。”
有了韩非珠玉在前,嬴政对韩国别的“大才”并不怎么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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