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九歌—明月97

夜色压落新郑长街，晚风卷着微凉尘气，将整座紫兰轩笼在一片肃杀之中。

紫兰轩外，街巷早已被韩军甲士层层封锁，层层叠叠围了三圈，寸步不漏，飞鸟经过也能被发现。

檐下、巷口、周围的阁楼之上皆立满兵士，铁甲寒光凛凛，杀气沉沉，把素来风月旖旎、暗地里波涛汹涌的紫兰轩，困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夜色阴影里，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悄然行进，她脚步极轻，落地无声，以移形换影之术，避开士卒视线与灯火照落的亮处。

层层包围圈看似密不透风，实则对她毫无作用，她往紫兰轩火光明亮的地方而去。

阁楼梁柱间暗影交错，卫庄屈膝半蹲在横梁之上，黑袍猎猎微敛，身形稳如苍鹰踞檐，狭长眼眸冷冽如冰，死死锁着对面人影。

对面传说中的黑白玄翦立在房檐上，周身气场阴寒肃杀，发型和他的容貌一样潦草，凛冽戾气扑面而来。

在他们剑拔弩张即将再次动手之际，阿拾开口了，“劳驾……”

她陡然出声，众人皆是心头一凛，站在门边的阿拾身姿稚弱却背脊挺直，眉眼清丽沉静，静静立在烛火明暗交汇处，悄生生闯入这片剑拔弩张的格局里。

恍若刮骨飓风中开出来的一朵花，美丽却也危险至极。

身着紫衣有一双潋滟桃花眼的一定是韩非，他眼尾微微翘起时，眼底藏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又暗含深谋城府与乱世机锋，似醉非醉，似笑非笑。

此时他看了过来眸中闪过讶异与意外，“明月公主？”

他身侧身材火辣，容貌绝美的女子是紫兰轩的主人紫女。而最为年少，也生得最为精致漂亮，身着绿衣嫩得跟水葱一样的是张良。

她虽还未和他们碰过面，就已经对所有的人身份心知肚明了。

“是我。”

她声音飘渺，“我找成蟜，你们看见他了吗？”

在黑暗中她肤色如冷玉般莹白，透着几分不染尘嚣的苍白静谧。

眉眼生得极清丽秀绝，眼瞳此时清邃偏深，眸光半敛半垂，藏着莫测的漠然，隐隐约约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危险气息。

韩非不自觉抖了一下，“听说大秦公子成蟜和公主明月自幼一起长大，姑侄情深原来是真的。”

她目光扫过他，“所以，你看见他了吗？”

韩非，“呃……这个，我应该没见过吧？”

他歪头看了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伙伴，有些不确定：我应该没见过吧？

她冷冷又问了一遍，“诸位可有见过成蟜公子？”

周身莫名的气场，让在场的众人都不约而同警惕起来。

张良静立在最外侧，他上前一步，声音温雅和煦，“公主不必再寻了。世人皆知八玲珑是罗网麾下赫赫有名的杀手，却少有人知他们异心一体，一体八面，八玲珑自始至终，从来都只是一人所化。”

他目光微沉，看向梁上隐于暗影的黑白玄翦，再徐徐落回她身上，“他的形迹、执念，皆被卷入八玲珑的人格虚妄之中，肉身消弭，踪迹全无，从此尘世间，再寻不到半分痕迹。”

“成蟜公子早已身死魂消，世间再无长安君。”

一语落地，阿拾冷嗤一声，“这么说来，你们都没有看见过他？”

韩非顿觉大事不妙，“长安君成蟜早已经不在了，就算能见到，也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而已。”

她低头喃喃，“你们都不帮我，我自己找。”

“魂兮归，魄兮还，破虚妄兮……”

阿拾静立原地，周身骤然漾开一层若隐若现的玄雾，纤细小手迅速结出繁复玄奥的印诀，指尖起落间，纹路隐现流光，墨发无风自动。

阴风卷得紫兰轩的烛火乱颤，地上阴阳法阵幽光流转，黑白玄翦发出痛苦的低吼从高处跌落，面色不断扭曲变化。

周身翻涌着无尽怨戾，一会儿是男、一会儿是女变幻不休，八张没有任何关联的面孔随机出现。

最终是成蟜占了上风，“小姑姑，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片刻温软的杏眼赤红，死死攥紧拳掌，身形微微颤抖，满眼皆是不甘与怨毒。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泣意与疯魔，字字泣血般低喃，“小姑姑……”

“是嬴政负我……他害我身败名裂，害我身死道消……”

戾气翻涌间，他强行压制住欲要现身本体的黑白玄翦，眼神偏执又哀绝，带着近乎哀求的疯癫，“……替我报仇……我不甘，我好不甘啊……”

魂体虚影剧烈晃动，周身阴风大作，“我好疼！好疼！”

“我要杀了他！”

“杀了他！”

……

阿拾圆润的杏眼湿润，“成蟜，我们回家。”

他身形摇晃，面容扭曲，“不……报仇……我要报仇！”

成蟜周身怨戾黑雾翻卷涌，裹挟着冲天的杀意朝阿拾直直扑来。

“小心！”

距阿拾只剩咫尺之遥时，周身翻涌的戾气阴风刹那收敛，只余下一片朦胧灰雾，一点点变得淡浅、透明，只余他往日里明媚张扬的轮廓。

“回家……”

这声音几不可闻，可阿拾听见了，“回家。”

阴风骤停，烛火缓缓复明，紫兰轩内重归一片沉默静谧，仿佛从未有过成蟜的魂影，也从未有过凄厉悲怆的控诉。

剑锋将近，阿拾与年纪不同的内劲突然爆发，将黑白玄翦撞了出去。

“放肆。”

阿拾眼神冷漠，“连我也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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