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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分寸


想起自己平日里写策论,写到一个问题,总是绕来绕去,怕偏颇,怕不周全,怕考官挑毛病,结果写出来的东西软绵绵的,没有骨头。

此刻看着叔父批公文,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策”?策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拿出最可行的方案。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写不出好策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承博每天跟着叔父,看他批公文,看他见属官,看他处置政务。

从粮税到刑案,从工程到人事,从京城治安到郊县农事,无所不包。

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水分,把叔父处理政务的方式方法一一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再细细琢磨,应用到自己的策论中去。

秦浩然的属官们也渐渐知道了这件事,府尹大人带着侄儿在观政。于是,每次来汇报公事的时候,便有人顺带着夸秦承博几句。

“府尹大人,令侄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府尹大人,令侄中举的年纪,比下官当年早了六年,前途不可限量啊。”

“府尹大人,令侄举止端谨,一看就是大家子弟,不愧是您亲手调教出来的。”

秦承博起初听得有些飘飘然,但想起鸡毛掸子和父亲那句“你拿你叔父做人情”,便赶紧收敛心神,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还礼,说一句“大人过奖,晚辈学识尚浅,不敢当”,然后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不再多言。

秦浩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在批完公文之后,不动声色地丢给承博一份,说一句“你看看这个案子,若是你来判,该怎么判”。

秦承博接过去,认认真真地看,认认真真地想,然后写出自己的意见。

秦浩然看完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有时候提笔在他的意见旁边批几个字,也不多解释,让承博自己去琢磨。

有一次,秦浩然批完一份关于北城工地材料采购的公文,随手丢给承博,说了一句:“你看看这个,然后写一篇策论,题目叫《论兴工之道》。”

秦承博接过公文,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

公文里详细记录了北城工地开工以来材料采购的各个环节,木材从哪里来,石料从哪里来,砖瓦从哪里来,每样材料的单价是多少,运费是多少,损耗是多少,经办人是谁,验收人是谁。

密密麻麻的数字,干巴巴的记载,看得他头昏脑涨。

但他没有抱怨,拿着公文回了自己的书房,挑灯夜战,写到半夜才写完。

第二天拿给叔父看,秦浩然看完,朱笔一挥,在上面批了八个字:“纸上谈兵,不切实际。”

秦承博拿着那八个字,站在书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回到书房,把那篇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着读着,忽然明白了,他写的那些东西,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是前人的经验,不是自己的见识。叔父要他写的是“论兴工之道”,可他对兴工一无所知,怎么论?

于是他又去找叔父,问了一句:“叔父,侄儿想去北城工地看看。”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说了一句:“明日辰时,跟我一起去。”

大年二十七,秦浩然带着秦承博去了北城工地。

工地已经停工了,上万民夫都回家过年去了,只有几个留守的差役在巡逻。

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秦浩然带着承博在工地上走了一圈,指着那些挖好的地基、堆成小山的砖石木料、挖了一半的水渠,一样一样地给他讲。

“这是主街的地基,深五尺,宽三丈,能并行两辆马车。”

“这是商铺的地基,深三尺,规划了二百间铺面,将来是最热闹的地方。”

“这是水渠,贯穿整个北城,既能排水,又能防火。”

秦承博跟在叔父身后,听着叔父的讲解,看着眼前这片荒凉而广阔的土地,脑子里那些从书上看来的、从公文里读到的知识,一下子变得鲜活了起来。

明白了,什么叫“见过,方有识”。

除夕那天,秦家上下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秦远山坐了首席,秦守业次之,秦浩然作陪,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分坐下首,秦承博、秦承翰、秦承渊,秦承昭坐在末座。

两桌酒席,男眷女眷分开坐,中间隔了一道屏风,屏风那边不时传来陈氏、徐文茵、张春桃的说笑声。

秦浩然亲自给秦远山、秦守业斟了酒,又给在座的每人倒了一杯,举杯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正月初一,朝贺大礼之后,秦浩然回到家中,把秦承博叫到书房。

“承博,明日你去会馆,给同乡们拜个年。”

秦承博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想起上次在会馆里的经历,想起那些同乡们的恭维和吹捧,想起自己差点又飘飘然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怵。

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说了一句:“叔父,侄儿…不想去。”

秦浩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承博怕叔父误会,连忙解释道:“叔父,上次的事,侄儿已经知道错了。那些同乡们…侄儿怕自己再去,又被他们捧得找不着北,万一又犯了错…”

“承博,你且听我一言。一个人,在官场上,在仕途上,单枪匹马是成不了事的。你再有本事、再有才华,若是没人帮你、没人扶持,到头来也是孤掌难鸣,寸步难行。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这话听着像算计,其实不是。不是让你攀附权贵,也不是让你巴结逢迎,而是人情世故,是处世之道。

你不去结交别人,别人自然也不会来结交你。

你不去拜年,人家纵然口中不言,心中难免多想。只道你一朝登科,便轻慢乡谊、目中无人,这份隔阂一旦生出,日后行事便多有掣肘了。”

秦浩然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放得更加温和了些:“我深知你心中所忧,无非是担心再被浮华奉承迷了心智,再度为人所利用,可是?”

秦承博抬起头,看着叔父,点了点头。

“心生忌惮,并非坏事。常怀警醒之心,才可守得住本心。明晰过往过错,方能砥砺自身。

你铭记前车之鉴,便是有所成长。但若是因畏惧出错,便闭门谢客、与世隔绝,遇事一味退缩,这便不是谨慎,而是逃避了。”

秦浩然伸手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承博,你正当年少。人这一生,年少时经历些磕碰过错,再正常不过。失足无妨,贵在复盘自省,学有所得。我有两句话赠予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尽信老人言,终身未向前。

尊长的教诲理当听取,却不可事事照搬,为人处世,终究要有自己的判断与主张。我对你寄予厚望,相信你必会日渐成熟。明日便去会馆,向诸位同乡登门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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