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眼红
天奉帝定定看着儿子,道出帝王之道的精髓:
“帝王之道,在于统御全局,乾纲独断。赏罚出于上,恩威归于上,使天下之人但知有君,不知有臣。百官可用而不可亲,权柄可授而不可分。心藏雷霆之威,面若春风之和。此为君临天下之道。”
“而储君之道,则在于沉稳藏锋,谨守本分。对上恭顺事君,体察圣心。对下笼络臣僚,收拢人心。明辨朝堂派系纷争,居中周旋制衡。勤学理政要务,熟稔律法民生。既不显露僭越野心,亦不失储君威仪。稳步积淀声望,方能安稳承继大统。”
太子听罢,立刻附和:“儿臣谨记父皇训言。日后行事,定分清公私主次,恪守储君本分。不恃恩放纵,不独断专行。常怀敬畏之心,行事严守分寸,定不负父皇悉心教导。”
天奉帝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欣慰:“退下吧。回宫之后,妥善处置东宫事务,遇事须追本溯源,凡事三思而行。朕自会观你行事,盼你稳步精进,终成堪承大业的储君。”
“儿臣遵旨!”
北城的铺面像一只只会下蛋的金鸡,每月准时生出二千多两银子的租金。而且行情尚且节节走高。
数字不大,但细水长流,源源不断。
更遑论尚有七千余亩土地待开垦营建,这般底蕴才是真正聚宝之源,如今不过初显锋芒。
那些当初嫌北城偏远、嫌秦浩然折腾的勋贵们,如今一个个眼红得睡不着觉纷纷送来请柬。
让案头请柬堆叠已有三寸余厚,勋贵世家、朝堂文武、皇亲宗室皆有送来,就连宫内宦官亦托人递来名帖。通篇尽是客套言辞,内里心意却别无二致,皆想从北城这块富庶地界上分一杯羹。
昔日一众讥讽秦浩然的人,此刻无不心生艳羡。
“詹事,这些都是勋贵们送来的帖子。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武定侯郭勋…还有好些皇亲,连蜀王府都派人来,全是想入股分利的。”
秦浩然放下笔,随手拿起一封请帖,拆开看了看。成国公朱希忠的亲笔信,措辞客气得不像话,一口一个“景行兄”,叫得亲热。信中说“北城之役,利国利民,老夫愿附骥尾,共襄盛举”,翻译成人话就是,分我一份,不然我不高兴。
秦浩然放下朱希忠的请帖,又拿起另一封。
定国公徐延德的,措辞更直白:“老夫在京中尚有几分薄面,北城之事若需助力,尽管开口。”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有势力,你最好分我一份。
武定侯郭勋的则最简单,只有寥寥数语:“闻北城获利颇丰,老夫欲效仿之,盼景行指点一二。”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也要。
秦浩然把请帖摞整齐,推回王敬面前:“王敬兄,你觉得,这些人真的是看上了北城的前景吗?”
王敬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看上的不是北城,是银子。北城的地价涨了,宅子升值了,铺面租金翻了番,这些人闻着味儿就来了。前年咱们刚动工的时候,可没见他们来捧场。”
秦浩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北城的地价一涨,那些人就会像苍蝇见血一样扑上来。
这不是贪婪,是本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谁也不嫌银子多。
勋贵们送请帖的同时,御史们的弹劾奏疏也像雪片一样飞到了天奉帝的御案上。
左都御史林文俊的奏疏措辞最激烈:“詹事府詹事秦浩然,以教导东宫之名,行聚敛货殖之事。北城之地,乃朝廷公器,岂容一人私相授受?请圣上明察。”
通政司的一个给事中更不客气,直接说:“秦浩然身为太子师,不思辅导储君,却与商贾争利,有辱斯文,请圣上罢其詹事之职。”
这些弹劾,有的说秦浩然“与民争利”,有的说他“以权谋私”,有的说他“结交商贾,有失官体”,有的说他“侵吞官地,中饱私囊”。
罪名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秦浩然赚了太多银子,碍了别人的眼。
消息传到秦宅,秦禾旺急得直搓手:“浩然,这些人怎么这样?你辛辛苦苦把北城建起来,他们不出力不出钱,现在眼红了就来告状,还有没有天理?”
“哥,天理是有的。但天理不在衙门里,在银子里。我挡了人家的财路,人家自然要咬我。不咬我,才是怪事。别急。皇上还没说话。”
而天奉帝一直没有表态。
弹劾的奏疏留中不发,勋贵的请帖石沉大海。皇帝既不召见秦浩然,也不驳斥御史,就那么沉默着。秦浩然心里清楚,皇帝在等。
等什么?等事情闹大,等勋贵们抱团,等御史们吵够,等朝堂上的风向明朗。
皇帝是下棋的人,不是棋子。他不需要急着表态,他要看局势怎么发展,要看各方势力怎么较量,要看谁输谁赢。
秦浩然沉得住气,照常每日进宫讲学,照常处理詹事府事务。
直到这天,户部侍郎罗砚辰登门。
秦浩然亲自到门口迎接,把老师请进书房,奉上最好的茶。
罗砚辰端起茶杯,开口道:
“景行,老朽今日登门,特地与你剖白几句。连日来我反复揣测圣意,已然摸清几分缘由。陛下有意将北城营建开发之权收回,交由朝廷统辖打理。”
他稍作沉吟,语气愈发审慎:“北城商贸田产获利何其丰厚,这笔偌大银财,陛下断不会任由尽数掌控于詹事府手中。詹事府隶属东宫,说到底便是太子一脉根基。陛下并非疑心储君,只是帝王权衡之下,不得不心存顾虑……”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余下深意未曾直言。
秦浩然眸光微动,坦然接话:“陛下是担忧东宫势力日渐壮大。”
罗砚辰侧目望向他,并未辩驳,轻叹一声道:“你年纪尚浅,朝堂权术尚有未能通透之处。陛下并非猜忌你,亦绝非不信任太子。身居九五之尊,万事皆要以江山社稷为先。东宫声势过盛,于储君自身绝非好事,于朝堂安稳亦是隐患。陛下此举,实则是暗中为太子制衡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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