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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北城


秦浩然笑了笑:“不妨事。多谢老丈。”

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老汉愣了一下,接过铜板,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秦浩然,目光中的警惕变成了困惑。

询问了一句:“您是读书人吧?”

“读过几年书。老丈怎么看出来的?”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您说话文绉绉的,不像我们这些粗人。再说,这北城地界,哪有穿布鞋来串门的?您是从城里来的吧?”

秦浩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帮上已经沾了泥巴,笑了笑:“是。从崇文门那边来的。”

“崇文门…那边住的可都是大官。您也是做官的吧?”

秦浩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了一句:“老丈,您家里的日子,还好过吗?”

“好过?怎么好过?儿子在边关当兵,三年没回来了,连封信都没有。儿媳带着孙子,在窝棚里住着,给人洗衣裳糊口。我老头子不中用,只能找些活干。白日扫街清秽、拾柴看仓,遇上丧事就打杂出力,换几口粗粮,勉强撑着一家人活下去。”

秦浩然的眉头微微皱起:“朝廷不是发过粮饷吗?守城将士的家属,按理说都应该领到了。”

老汉摇了摇头:“发是发了,可老汉也舍不得花,尽数存着,留着日后给我孙儿长大娶媳妇、立门户用。听说朝廷在查什么庄田,查出来好多地,要分给百姓。是真的吗?”

秦浩然点了点头:“是真的。”

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苦笑道:“分给百姓?分给谁?还不是分给那些有关系的人。我们这些穷老百姓,连消息都听不到,还分什么地。”

秦浩然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清查庄田的事是真的,朝廷也确实分了一些地给百姓。

可那些地,多半落到了有门路、有关系的农户手里。

许多朝政本是好意,但到了基层就变了味儿。真正贫苦的百姓,能分到地的,少之又少。

“老丈,如果朝廷真的把地分给您,您会种吗?”

“种。怎么不种?有地种,就有根,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秦浩然听完,没有再说话。

蹲在那里,翻动脑海中的记忆,久久不动,像是忘了时辰。

老汉等了一会儿,见秦浩然不说话,便自个儿站起身来,慢慢走回了窝棚。

秦浩然回过神来,才发觉身旁的老汉早已回了窝棚。

秦禾旺见他兀自出神,连忙凑上前:“浩然,你这是怎么了?”

秦浩然摇了摇头:“没什么,方才想事情想得入了神。”

说罢便不再多言,抬步顺着前路继续往前走去。

拐进一条窄巷,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玩着不知名的游戏。

秦浩然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头冲秦禾旺说:“哥,你去买几块糕点来,就那种槽子糕。”

秦禾旺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些孩子,啥也没说就跑出去了。没一会儿拎着油纸包回来,还冒着热气。

秦浩然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递过去:“来,吃吧。”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也没敢伸手。

过了一会儿,一个看着稍微大点的男孩子,鼓起勇气伸出手抓了一块,塞嘴里就咬。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喊:“甜的!是甜的!”

其他孩子一看没事,一下子全扑上来了,你争我抢的,把油纸包撕烂。

一个个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吃得那叫一个急,有个小的还噎着了,直翻白眼。

“住手!谁让你们吃的?”

一个老妇人从旁边的窝棚里冲出来,一把夺过那男孩子手里的糕点:“跟你说多少回了?外人的东西不能吃!不怕中毒?不怕被人拐走吗?”

那男孩子“哇”地就哭了,嘴里的糕点渣子喷出来。

其他孩子吓得一哄而散,跑到墙角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老妇人转过身盯着秦浩然:“你是干什么的?”

秦浩然站起来,拱了拱手:“大娘,别误会。我就是过路的,看孩子们饿得可怜,给几块吃的,没别的意思。”

老妇人上下打量他,从他脸上的胡子看到脚上的布鞋,看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她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叹了口气,把糕点还给孩子。

那孩子接过糕点,立刻咬了下去。

“您别见怪。这年头拐子太多了。前天隔壁巷子的张婆婆家,小孙子就在门口玩,一转眼没了。”

“官府不管吗?”

“报官?哼,来人看了眼,登记了个名字,再就没影了。”

秦浩然又跟老妇人扯了几句,问了问这条巷子住了多少人、孩子们上不上得起学、冬天怎么过冬…

最后拱了拱手,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北城地界,天色已然彻底沉黑。街边店铺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影铺洒开来,衬得街面人声喧闹、烟火蒸腾,一派热闹繁盛景象。

秦浩然低头垂眸,望向脚上的布鞋。鞋帮早已糊满一层泥,不复往日整洁。

他静静看着,心底却无半分嫌恶,反倒骤然生出几分通透的了然。

回到家,秦浩然一头钻进书房,摊开的京城舆图。

手指头慢慢摸到北城那块——德胜门、安定门内外,大片大片的空白。

那些空白在舆图上看着干干净净,可他知道,那上面全是窝棚、烂泥塘、乱坟岗子。

在朝中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哪个同僚提过北城。

就好像那块地方不在京城似的。所有人都在争南城的宅子、东城的铺面,谁愿意往北边看一眼?

可正因为它没人要,它才便宜啊。

秦浩然慢慢坐下来,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他在想一个事。一个说出来会被人骂的事。

北城现在是烂,可烂有烂的好处。地价低到几乎没有,官荒闲地一大片,只要找个由头,比如整顿流民、疏浚水道、修整城郭,就能用仨瓜俩枣的钱把地囤下来。

囤下来之后呢?垫高地基,把积水排了,把路修了,把坊巷规整了。再找个风水先生编两句好听的,说什么“北城拱卫皇脉,久藏龙气”之类的,把那名声洗一洗。

名声洗白了,地就值钱了。

然后呢?放出一批宅地名额,限定品级,说是只卖给有头有脸的。那些富商,他们最缺的是什么?是体面,是门第。你告诉他北城建了新宅院,把故事讲足,他砸锅卖铁也要挤进来。

到时候,地价翻十倍、二十倍,都不是梦。

而那些最早囤地的钱,其实根本不用自己出,可以用勋贵们想分一杯羹的银子,可以用富商们预付的定银。一圈转下来,地还是那些地,银子却滚成了雪球。

秦浩然笔尖落下去,在舆图上北城那块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乱,东一句西一句的,像账本又不像账本。

“北城地价,现不足南城一成。官荒地,约六千亩。疏浚成本,约二万两。修路约五千两。预期地价,三年后可达南城三成。利润——”

秦浩然算不下去了。

不是算不清,是不敢算。

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他手心出汗。

“土地财政。”

世人弃之如敝履的烂泥荒滩,于秦浩然而言,是可吞天下富商财富的无底棋局。

所谓地利,从不是天生既定。

是人造势,是权定价,是秦浩然亲手为这北城,造一场万人争抢的富贵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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