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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太子取图


从皇宫出来,已是申时。

秦浩然没有去衙门,直接回了家。

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望着窗外的雪景,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与皇帝的对话。

皇帝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积极,但也比他预想的要谨慎。

秦浩然提起笔,想写一份关于清田的详细方案,但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他发现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各地有多少田地被兼并,被谁兼并,兼并了多少,都查不到准确的数据。没有数据,任何方案都是空中楼阁。

往后数日,秦浩然心念清田改制之事,始终萦绕不去,专程登门拜谒徐启。

寒暄已毕,他径直道明来意,恳请对方相助,调取一份详尽的京畿地界舆图。

徐启深知他意在厘清京畿田土乱象、为后续施策铺路,并未多问,当即应允。

次日便传令户部司官,调取库房存档的京畿田土底册,精工重绘舆图。

此番绘造极为详尽,将京畿全境田地逐一勘核归类,以不同色块分明标注:皇家直属皇庄、宗室王府庄田、世爵勋戚庄田、朝中缙绅官户私庄,以及寻常百姓赖以糊口的民田,各类田土界限清晰、权属分明,全境田亩排布一目了然。

待舆图送至府中,秦浩然亲手展开细观,整幅京畿版图之上,大片沃土良田尽被皇庄、藩府、勋贵、官绅庄田占据,层层叠叠,绵延成片,足足占去了京畿田土的二分之一。

反观天下根本的民田,零零散散被挤在荒僻边角之地,地块零碎、面积狭小,寥寥无几。

膏腴沃土尽归权贵豪强,黎民百姓却无地可耕、无土可依,这般悬殊乱象,看得人触目惊心。

徐启立在一旁,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轻声叹道:“京畿之地尚且如此,天下州县的土地兼并之弊,只会更甚。这便是积年沉疴,也是朝廷不敢轻易动、却又不得不除的顽疾啊。”

秦浩然卷好京畿田土舆图,径赴文华殿谒见太子。

载坤展图细看,抬眸询问:“先生,图中所绘京畿田土情形,当真属实?”

秦浩然点了点头:“殿下,这是臣根据户部的档案画的。数字可能不太准确,但大致的比例,不会差太多。”

载坤指着图上那些色块,一个一个地问:“这是皇庄?这是王府庄田?这是勋戚庄田?这是官宦庄田?这…这一小片,是民田?”

“殿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百姓没有地种。百姓没有地种,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要造反。造反,朝廷就要派兵去镇压。派兵,就要花银子。银子不够,就要加税。加税了,百姓更活不下去。然后,更多的人造反。”

“殿下说得对。这就是土地兼并的恶性循环。要打破这个循环,必须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把被兼并的田土,从权贵手中拿回来,还给百姓。”

载坤看着他,问了一句:“先生,此番清田厘弊之事,当真能成吗?”

秦浩然默然片刻,正色拱手答道:“可成。只是此事积弊已久,非朝夕可就,需时日沉淀,更需恒心坚守,甚至要历经一代、数代君臣接续力行。

殿下身为储君,乃天下未来之主。当今圣上行之未尽之事,殿下当继而行之;殿下若未能竟功,后世子嗣亦当承志接续。只要初心不改、世代坚守,终有厘清积弊、安定民生之日。”

载坤听完,低下头,看着那张图,伸出小手,按在图上那片小小的民田上。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

秦浩然每日往返于詹事府、东宫和家中,三点一线,忙而不乱。

朝堂上的风波渐渐平息,新的人事安排尘埃落定,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张玉书和王士祯先后离京赴任,秦浩然没有去送。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浩然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小溪,流进墙角的排水沟里。

秦禾旺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他:“浩然,承博来信了。”

信中写道,他在楚贤书院一切安好,刘山长对他很照顾,书院的同窗也很好相处。他还说,最近在读《春秋》,觉得比《尚书》有意思,问叔父能不能给他推荐几本关于《春秋》的注疏。

秦浩然看完信,笑了笑,转身走进书房,提笔给承博回信。

他在信中推荐了几本注疏,又嘱咐承博不要偏废其他经书,要兼顾并读。

最后,他写道:“读书如行路,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也停不得。汝有志于学,不枉叔父一番苦心。望汝持之以恒,勿怠勿荒。”

写完之后,他将信交给秦禾旺,让其送去驿站。

月中旬,乍暖还寒。文华殿外的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花瓣上还凝着昨夜的霜。

秦浩然站在廊下赏了一会儿梅,正欲进殿,载坤已经迎了出来。

“先生。”载坤行了一礼,脸上带着一种孩子做了好事想要告诉大人、又故作镇定的神情。

秦浩然还礼,两人入殿。今日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五亩之宅,树之以桑”那一章。秦浩然讲得很细,从桑麻到牲畜,从衣帛到肉食,勾勒出一幅孟子理想中的王道乐土。

但秦浩然注意到,太子今天的注意力似乎不完全在经书上。

果然,讲学结束后,载坤没有像往常那样整理笔记,而是抬起头,看着秦浩然,目光中带着一丝兴奋:“先生,您上次画的那张田土图,我能带走吗?”

秦浩然微微一怔:“殿下要它何用?”

“我想给父皇看看。父皇问我最近学了什么,我想把这张图给父皇看。”

秦浩然转身从书架上取下图卷,双手递给载坤。

载坤接过,小心地卷好,抱在怀里。

三天后,秦浩然在詹事府值房里批阅文书,一个内侍匆匆跑来,笑眯眯地拱手道:“秦大人,恭喜恭喜。太子殿下在圣上面前大大的露了脸,圣上龙颜大悦,夸太子‘学问见长,深明大义’。太子说,都是先生教的。”

秦浩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谦逊了一句:“殿下天资聪颖,臣不过尽本分。”

下值之后,秦浩然并未回府,径直前往徐府。

岳父徐启已在书房等候,放下茶盏,示意他落座:“事情已然传开了?”

秦浩然坐下颔首:“太子已将京畿田土舆图进呈圣上。陛下并未动怒,反倒嘉许太子有心。”

徐启倚着座椅,望向窗外,语气满含感慨:“浩然,你这步棋着实高明。借太子之口,陈明利弊、直陈时弊。圣上即便心知是你的主意,也不会怪罪,你身为东宫讲官,教导太子体恤民生,本就是分内之责,算不上私行干政。”

稍作停顿,他又缓缓道:“但圣上心如明镜,内里原委早已洞悉。夸赞太子,是喜其学有所进。默许舆图,是明知土地兼并乃朝廷沉疴。只是会不会决意彻查整顿,尚且难料,你需沉住气耐心等候。”

秦浩然点了点头:“小婿明白。这件事不急,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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