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同僚相邀
回到书房,点亮案头那盏青铜烛台。
坐定,铺开一张信纸写道:
“承博侄如晤:
腊月二十,接汝手书,展读再三,心甚喜慰。汝年未弱冠,连捷县、府、院三试,名列庠序,已入泮宫,不负平日苦读,亦不负家门期许。
汝信以吾少时学业为楷模,读之愧赧。功名之路,步步维艰,吾昔日侥幸得第,何足为羡?汝今才得秀才,只是科举初阶,后续乡试、会试、殿试,一关更比一关难。
切记:得意莫忘失意,顺遂常思艰难,方能行稳致远。
汝欲赴楚贤书院求学,又得李府尊荐书,此事甚好。此书院为名庠,师长饱学,同窗皆贤。
吾昔年亦求学于此,深知其地清幽,最宜静心读书。
唯需谨记:书院重自律,不比县学有官管束,晨昏课业,全在自勉。无人之处,亦如有人之时,方为治学根本。
读书之外,嘱汝三事:一惜身,冬寒岁暮,切勿熬夜伤身。二持身,交友择端良,远浮浪轻薄之辈。三养心,读书不求速多,唯求体悟深耕。
所需笔墨书砚,吾已置办齐备,交由驿使一并寄回。到书院后,遇事随信禀知,莫藏心事。
汝父母在京安好。汝父素性寡言,接信后喜极落泪,逢人便夸吾儿成材。汝母已为汝缝制新衣新鞋,年内一并寄回,嘱汝好生珍重。
岁聿云暮,天寒加衣,安心向学,勿令长辈悬思。
叔父 浩然 亲笔”
姐夫之信,亦作回复,信中先行问候李夫子起居安康、身子康健。又提及姐夫此番赴京参加会试,家中早已扫榻恭候。
回到卧房,徐文茵见秦浩然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给为其斟了一杯水。
“承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徐文茵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你是说婚事?”
“嗯。承博今年十七,在咱们老家,这个年纪该定亲了。哥和大嫂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急。只是他们不好开口。”
徐文茵微微点头,沉吟片刻:“你是想让承博在京城找?”
“也不是非要在京城,湖广那边自然也有好人家,但咱们在京中这些年,对家乡的风土人物已经隔了一层,未必能打听到实在的。反倒是京中官宦人家,知根知底的多一些。况且…承博日后若要再进一步,来京应试、游学,有个岳家在京城照应,也好。”
徐文茵听他说完,嘴角微微一弯:“你说了一大篇,其实就一个意思,想在京中给他找。”
秦浩然被她说破,也笑了:“知我者,文茵也。”
徐文茵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想了一会儿:“浩然,你有没有想过,你是秦家门里最有出息的,族里什么事都想指着你,这是你的担子,也是你的体面。
但承博到底是禾旺哥的亲生儿子,春桃嫂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们的儿子,他们想自己看着娶媳妇...”
秦浩然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正三品的詹事,在这些最朴素的道理面前,有时竟不如一个内宅妇人看得透彻。
“你说得对,是我虑事不周。这事儿,你和春桃大嫂商量着来,我在后面听着就是了。需要我出面时我再出面。”
徐文茵见他听进去了,心中一宽,又说:“其实也不急。承博刚中了秀才,正是读书要紧的时候,过早定亲反而分心。不如先放出话去,让亲近的人帮忙留意,等有好人家了,再慢慢商量。你说呢?”
“就依你说的办。年后再议此事。”
次日清晨,秦浩然怀揣书信去见堂兄秦禾旺,劝其亦修家书一封。又自府中支兑五十两银票,与书信一并寄回乡间,接济侄儿日用。秦禾旺几番推让,终究拗不过秦浩然好意,只得应下。
腊月十九,衙门封印,正式放假。
这是大越官场的规矩,每年腊月十九至二十日前后,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各衙门封印,停止办公,至次年正月上旬择日开印。翰林院和詹事府也不例外。
秦浩然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
用过早膳,正想着今日做些什么,顺子拿着一封帖子进来:“老爷,翰林院的张玉书老爷派人送来的,说是请老爷明日出城赏雪。”
秦浩然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是张玉书的亲笔:
“景行年兄台鉴:
前日大雪,西山晴霁,玉积千峰,诚岁暮奇观也。弟与王士祯、徐乾学等诸兄相约,拟于明日(腊月二十一)出城一游,登香山、观玉泉、赏西山晴雪。
巳初于西直门外关王庙会齐,午后便归,不过半日之乐。
兄若得暇,幸勿推却。
弟 张玉书 顿首”
秦浩然看完,当下便让小厮回话:“就说我去,明日巳初,西直门外见。”
徐文茵听闻丈夫要往西山赏雪,早早便从箱笼中寻出一件青布斗篷、一副暖耳、一双皮靴,齐齐搁在床畔。
她柔声叮嘱:“西山山中寒凉,明日行路务必多添衣物。我已吩咐厨下备妥干粮,你带在途中充饥。”
秦浩然见状心中暖意顿生,笑着叹道:“还是娘子心思周全,果然家有贤妻,方能免我后顾之忧。”
徐文茵掩口一笑:“少贫嘴。只记得早些回来,莫让一家人担忧。”
次日清晨,秦浩然吃了几个蒸饼,喝了一碗热粥,披上斗篷,揣上手炉,便出了门。
秦禾旺有心想随同前往,奈何家中年礼尚待逐一派送,人情往来诸事繁杂,离不得人。
只得叮嘱:“路途寒凉,你带铁犁、河娃二人随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车马沿崇文门大街往北而行,过东长安街,穿棋盘街,径直出了西直门。
及至庙前空场,早已停着三四辆马车。
张玉书最先望见秦浩然的车驾,远远拱手笑道:“景行来了!还道你今日要爽约。”
秦浩然下马还礼:“难得玉书兄相召,岂敢不来。”
王士祯也走上前来,笑问:“詹事府的差事,想是不好当?”
秦浩然随口应道:“尚可应付,只是比不得在翰林时清闲。”
众人说笑几句,徐乾学便拉过身边一个年轻后生介绍道:“这位是国子监的刘世安,字文远,今年新入监的拔贡生,也是我的同乡,我特意拉来作陪的。”
刘世安忙躬身行礼,面带腼腆:“晚生见过秦大人。”秦
浩然摆了摆手:“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你是乾学兄的同乡,便也是我的朋友,叫景行兄就好。”
刘世安应了一声。
六人齐聚,便各自上马车,向西而行。
出城数里,渐渐入了山道。
雪已停了两日,官道上扫开了一条干净的路,两旁的田畴、村庄、枯柳都覆着残雪。
行到山脚,路渐陡,车马不能上。
众人将车马一并托付山下农户代为看管照料,随后各自取了竹杖,循山间石阶缓步登山而行。
走得不快,一边登山一边四望。远山如黛,近树披银,偶尔有几株松柏从雪中探出苍翠,像写意画上不经意地点了几笔浓墨。
张玉书走在最前,兴致颇高,回头笑道:“景行,这西山晴雪,比你在詹事府里日日对着案牍,如何?”
“公文有公文的好处,雪景有雪景的妙处。公文看多了伤眼,雪景看多了也伤眼。”众人都笑了。
王士祯拄着竹杖,悠悠然吟道:“‘西山屡回合,雪后天宇空。’这是杨文贞公的诗,正合此时此景。”
徐乾学接道:“‘千峰含霁色,万壑响松风。’——可惜今日无风,听不到松涛。”
(https://www.shubada.com/117655/3681763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