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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钦差拜会


官厅的青布帘被堂吏轻轻一挑,秦浩然身着石青色暗花纱常服,从二堂进入。

满厅官吏齐齐躬身垂首,行庭参礼,齐声道:“卑职等参见部院大人!”

秦浩然径自走到正中那张紫檀圈椅前坐下道:“有劳诸位久候。”

众人又齐齐欠身:“不敢。部院大人为国操劳,我等候见,乃是分内之礼。”

“今日唤诸位进来,也无他事。前日各衙递来的手本,本院都看过了,索性今日一并延见。往后不必再单独投帖求见私会,不论是公务相干,还是私谊关说,都免了。

非是本院不近人情。如今言路昭彰,正是多事之秋,私下相见,明日言官弹章一上,谁也辩白不清。‘避嫌’二字,诸位都是宦海多年的人,不用本院多言。”

这话落地,前排站着的几个河工署的同知、通判,面色登时微变。

谁不是揣着满肚子河工的心事来的?本指望见了秦部院,好歹能探探口气、通个关节,谁想头一句话,便把私相授受的门,焊得死死的。

众人连忙躬身哈腰,连声应道:“部院教训的是。”

秦浩然与众官闲话漕务,只拣寻常事务问起:“今岁冬漕开帮,清江浦至淮安一路水程,尚算平顺否?上月北来重运粮船,可有淤浅阻滞之处?”

扬州府管河陈同知肚里原预备了一大篇河工说辞,没料到部院开口先问漕务本职,楞了一瞬,才连忙回道:

“回部院,自九月开帮以来,重运粮船衔尾过淮,一路尚算安稳,并无淤搁阻滞。各闸启闭也都依着旧例,不曾误了漕期。”

“嗯。钦差不日抵淮,沿途各驿的供给可跟得上?驿马草束、扛递人夫,都预备妥当了?休要在这些小节上出差池,失了朝廷钦差的体统。”

陈同知连忙回话:“回部院,已经牌饬各驿,草束加倍备办,人夫也添了三倍,断不敢有误。”

等其说完,秦浩然目光又落在宿迁知县身上道:“宿迁今夏遭了水患,灾后补种的荞麦,今秋实收几成?”

宿迁知县冷不丁被点到名,立刻回道:“回部院,荞麦实收五成。虽是歉收些,所幸百姓尚可安业,只是河道...”

秦浩然立刻插话道:“地方庶务,从容料理就是,不必急在一时。”

这之后,秦浩然问来问去,全是漕船行期、驿站廪给、州县收成,半字不沾河工,半字不沾钦差,半字不沾张惟岳,连众人今日为何聚在辕门候见,都仿佛全忘了一般。

众人原先心里都揣着指望。今日满厅官员齐聚,秦部院就算不挑明了说,好歹也点拨一两句。

哪怕只说一句  “河工之事,自有朝廷处分”,或是  “诸位各守本分,上不负君,下不负民”,大家悬着的心也能落个实底。

可秦浩然偏不。

满屋官员提着心吊着胆,原是为讨一句实底而来。秦浩然却只拉着你聊田里的麦价,河上的船期,半分正题不碰,半分态度不露。

上官的心思摸不透,才最叫人心里打鼓。

管河通判到底按捺不住,偷眼扫了扫左右,硬着头皮欠身禀道:“大人,近日河道工料...”

话音未落,秦浩然目光冷冷一扫,不待他往下说,便转脸看向身侧立着的淮阴典史,开口问道:“今年淮阴县的漕粮折色数目,可已造册报司了?”

王通判话头立时噎住,再不敢吐半个字。

这官厅之上,只有上官截住下官话头的,断没有下官抢上官话头的理。失了上下,便是不知体统。

在场众人都是宦海里打磨出来的人精,瞧见这光景,登时一齐缄口,谁也不肯再开口招惹是非。

秦浩然又淡淡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  “诸公办事辛劳”“地方事务从容料理”  之类,便抬手取过公案上的茶盏,轻轻拂了拂盏上浮沫。

旁侧伺候的堂吏立时会意,跨前一步,扬声唱喏:“送  客!”

众人心中虽有千般不甘,却也不敢再多逗留,齐齐躬身打揖,按品级告退。

出了督署辕门,寒风扑面一吹,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忐忑。

十日之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若星直抵淮安。

船头李若星一身青布常服,手抚船舷,吩咐道:“拢岸。”

随行监察御史凑近半步,低声道:“大人,要不标下先带人进城,往行馆打点一番?”

“不必。淮安知府早已预备下行馆,断不会有误。今日先歇一日,养足精神。明日辰时,正式拜会秦漕督。”

次日辰时正,李若星带着一应随员,往漕运总督署而来。

身后跟着两名监察御史,皆是正七品,一身青色盘领公服,胸前缀着寸许见方的獬豸补子。

再后是户部主事,正六品,青袍上绣着鹭鸶补子。一行人持着钦差牌令,到督署辕门外齐齐下马。

号房典吏早望见了,飞也似的奔入内署通禀。

不消片刻,只听辕门内传事吏一声高唱,秦浩然亲自迎了出来。

秦浩然着正二品绯色盘领公服,胸前獬豸补子以金线织就,腰束犀角带,规制较李若星的金钑花带高出一等。

走到滴水檐下站定,候着李若星上阶。

李若星先行礼道:“下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若星,奉敕莅淮,拜见部院大人。”

秦浩然躬身还礼道:“李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本督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言毕,李若星登阶而上,二人侧身相让,并肩步入正厅。

随行御史、主事各落后两步,依品级序立阶下候命。

入得厅中,分宾主叙坐。秦浩然是地主,官阶又尊,自然居东向正位;李若星虽是钦差,然品级稍逊,遂于西向侧坐相陪。

坐定之后,李若星开口道:“下官奉敕勘核河工历年帑银出入。此番河工案干系重大,一应漕河协济银、民夫工食、工料核销底册,都需核验比对。今日特来拜会部院大人,望大人行个方便,准许下官调取署中相关文册。”

“既系朝廷公事,本院自当全力配合。回头我便吩咐经历司,将历年以来漕河协济,清口疏浚一应底册,尽数移送钦差行馆。

只是淮安漕务繁剧,每日过往漕船数百艘,本督分身乏术,不能日日陪侍。往后一应公务,尽可以移文往来,本督无不照准。”

公事三言两语便说定了。

堂吏奉上茶来,二人各啜了一口。李若星觑了一眼阶下的随员,又看了看秦浩然身侧的典吏,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部院大人,下官临行前,曾往元辅公府中辞行。”

秦浩然面上不露声色道:“元辅公身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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