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独对
三日后,紫禁城文华殿东暖阁。
天奉帝穿着一身常服,靠在铺着玄狐皮垫的御榻上,手里捏着一道密奏。
御案上还摊着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连衔上的六道章疏,清一色写着 “风闻河工贪墨,乞敕核察”。
天奉帝抬眼,看了一眼立在榻前的徐启:“徐卿。”
“臣在。”徐启应声躬身。
今日是单独召对,既无六部九卿陪列,只司礼监秉笔李宏在侧侍立,阁中便只君臣二人。
“你看窗外的叶子,落得多干净。去年这时候,朕记得还落得慢些。今年,像是一夜秋风,就都落光了。”
“陛下,节序不居,秋深则叶落,此乃天道自然,非人力所能强留。”
“留不住么。”像是问徐启,又像是自问。
叙了几句旧,徐启垂首立着,心里明白。
皇帝今日单独召自己,绝不是来聊节气、叙旧情的。
河工一案闹了半月,都察院连章,工部户部回护,朝野都盯着文华殿。
见徐启一味含糊,问一句答一句。
天奉帝也不绕了,直接问道:“徐卿,你跟朕说实话,这河工的案子,你到底想查到哪一步?”
徐启如实回道:“陛下,臣以为,河工积弊,终须厘剔。只是厘剔之法,贵在得中。
查得太浅,虚应故事,无以服天下人心;查得太深,株连过广,又恐动摇朝局,伤及国本。
臣愚以为,当以张惟岳为戒,将天奉二十七年以来历年河工账目,逐年核查。有侵渔实据者,按律追赃治罪;无实据者,概不深究。如此,既肃了官常,又不致波及太广。”
“徐卿,你跟朕,就说这些官话?”
皇帝要的不是场面话,是要自己一个态度,关于权柄,关于党争,关于身后名。
徐启往后退了半步,撩起袍角,跪倒在地道:“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三。蒙先帝拔入翰林,又蒙陛下特简,擢礼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
臣一介寒素,从七品编修做起,一步步走到今日,位极人臣。这一切,全是陛下给的。臣每念及此,便觉惶恐,恨不能以残年余力,再多替陛下分几年忧。
陛下所忧者,臣心里明白,今日斗胆,替陛下说破。
陛下怕臣借着河工这桩案子,大行更张,把六部九卿、督抚布按,一个个都换成自己的门生故旧。
怕臣权柄太重,通政司的本章,先过内阁的签押,再到御前,外头只知有首辅,不知有皇上。怕臣...是霍光,是王莽。
怕他日陛下千秋万岁之后,东宫虽已长成,臣却恃两朝耆旧,行伊霍废立之事。"
言罢,复叩一头,继续说道:“陛下。臣年已七十三。古云七十致仕,臣早已逾此年限。
臣这一副衰朽皮囊,纵有心争竞,尚能争得几时?臣若存半分谋篡之心,便不会跪在御前,说这一番肺腑之言。
只是河工一案,臣以为不可草草了结。张惟岳一人革职顶罪,可河工上下,那些侵吞帑银,分肥渔利之徒,依旧安然无恙。
即便另派总河,依旧年年上疏请拨疏浚工银,照旧将国库钱粮填入私囊。到那时,黄河依旧溃决,漕运依旧梗阻,生民依旧流离失所。
他日后人阅史,所唾骂者,不单是张惟岳一个贪吏,还要骂臣这个坐视积弊的首辅,骂陛下明知弊窦而不除。这般千秋骂名,臣担不起,陛下亦担不起。”
天奉帝望着阶下跪伏的徐启,但见他须发尽白,脊背微驼。这追随自己三十余年的老臣,当年那个意气英发的翰林编修,竟已垂垂老矣。
心底不由得漫起一丝恻然。
帝王驭下,全在权衡制衡,朕一生皆是如此。徐启岂能全无私心?自然是有的。
但人到临事,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恻软。天奉帝望着阶下老臣道:“徐卿,平身。朕何曾说不许你彻查?卿何必如此惶急。”
徐启伏身叩首:“臣一时失度,有失朝仪,伏请陛下恕罪。”
言罢起身,垂首躬身,侍立一侧,依旧是一副恭谨自持的模样。
天奉帝侧首对身侧李宏吩咐:“宣太子入暖阁。”
未几,太子载坤奉召而至。
身着青色暗龙常服,腰系玉带,容貌清俊。
一踏入暖阁,先望见御榻上的天奉帝,余光瞥见侍立一旁的徐启,撩袍屈膝叩道:“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赐座。” 天奉帝抬手指向御榻旁侧一张青色坐墩。
“谢父皇。”
太子叩谢起身,欠身落座。
悄悄觑一眼天奉帝神色,又飞快扫过徐启,心底暗自忐忑。父皇单独召徐阁老密议,议事中途忽然传自己前来,必是关乎军国重事。莫非是河工一案?抑或是...借机考校储君见识?
天奉帝不欲多做周旋,径直开口:“河工一案,你知晓始末?”
“回父皇,儿臣略知梗概。前总河张惟岳自劾待罪,都察院连上弹章纠参,工部、户部亦有疏章为之辩解。”
只叙实情,不置一己褒贬,半点不露倾向。
天奉帝凝视太子,目光带着沉沉审视:“既然知晓,你且说说,这河工积弊的旧账,该如何清查?”
载坤未曾料到父皇骤然将这般难题,抛到自己面前。
河工的案子,牵扯工部、户部、都察院,背后是首辅和诸部的角力,是朝野的派系之争。
这话怎么说,都容易得罪人。说严了,得罪工部户部那帮老臣。说宽了,又显得自己不识大体,纵容贪墨。
“儿臣愚见,当依典章旧制而行。凡查核钱粮工程,先凭册籍勘对,取河工历年奏销文簿,一一核验。有罪证确凿者,依律论罪。事涉疑似者,不可妄兴大狱。清查重在剔除积弊,非为株连群臣。”
天奉帝听罢,旋即转首,望向侍立一侧的徐启问道:“徐卿,你看太子这番论断,如何?”
“殿下所言极是。稳扎稳打,循序而进,乃是老成谋国之论。殿下春秋方富,便能有这般持重见识,诚为社稷之福。”
载坤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徐阁老在想什么,想开口说点什么,又怕说错了话,惹父皇不快,只能依旧端坐着。
徐启垂首立着,心底千回百转。
陛下骤然召太子入暖阁,究竟是何用意?是要令储君介入河工一案,借此事磨砺历练?还是借着这桩案子,试探臣与东宫是否同心?抑或是,为他日身后之事预作筹谋?
徐启一时难以勘破。
三十余年君臣相伴,原以为自己深知天奉帝,可临到这般关头,才恍然发觉,竟从未真正看透这一位人主。
帝王城府渊深,举措往往出人意表,最善权衡驭下之术。扶一派,抑一派,令朝中臣僚彼此牵掣,他高居御座之上,不动声色,便可稳掌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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