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章 招魂
北条优香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向那张木桌。
东瀛人习惯在室内铺榻榻米,跪坐下来交谈。
但这房间显然是按华夏人的习惯布置的。
一张方正的木桌,两把带靠背的椅子,虽然简单,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她在凌皓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手心微微攥了攥,又松开。
沉默了几秒,对面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开口了。
“你的事,我已经大致知道了……”
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质感。
只是说话语气有点奇怪。
不太像从喉咙里发出的。
北条优香微微低下头,准备迎接那句她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请节哀”。
然而,对面的人话锋一转。
“你的女儿还没完全离开。”
北条优香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她盯着那张面具,试图从那两个黑洞般的眼孔里看到什么。
但除了一片幽暗,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你有一个能见到她的机会,你会把握吗?”
北条优香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怀疑:“大师现在是在……开导我吗?”
这两天,她见过太多安慰人的方式。
有人劝她想开点,有人让她往前看,有人告诉她女儿在天堂会过得好。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方式“开导”她。
面具下,凌皓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华夏,我们不讲天堂,也不讲地狱。”
“我们讲的是阴阳!”
“人活着的时候,体内有一股阳气,支撑着肉身的运转。人死了,阳气散了,但那股承载着记忆、情感、执念的东西,不会立刻消失。”
“它会变成一种气,飘散在天地之间。有的人管它叫灵魂,有的人管它叫鬼魂。但说到底,就是一种气,聚则成形,散则为气。”
北条优香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只要气还未完全消散,就有可能将其重新聚集。但这只是短暂的,像水面上的泡沫,一触即破。等到时间到了,这股气会自然消散于天地之间,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布,直直落在北条优香脸上:
“在华夏,有一种职业叫阴阳先生。专司气之聚散,不渡魂,不拘魄,只助未尽之念寻一隙微光,照见来路与归途。”
“我已经隐居多年,本不该再做这个行当。但听说了你的事后,我还是决定再出手一次,圆你一个遗憾。”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蜡烛偶尔的噼啪声。
北条优香坐在那里,盯着那张面具,眼眶渐渐泛红。
她用力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攥着膝头的布料,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终于,她松开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桌上的两盏烛火猛地一跳。
北条优香盯着那跳动的烛火,瞳孔微微收缩。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一刻,她选择相信。
或者说,她更愿意相信这位大师真有这本事。
只有这样,她才能把最后想跟女儿说的话,亲口对她说一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受着至亲的离世,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阴绵细雨,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只能任由那份潮湿浸透骨髓。
她抬起头,对上那两团幽暗的眼孔,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我要怎么做?”
凌皓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黑色道袍在烛光中轻轻晃动,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夜鸟。
他绕过木桌,走到房间正中央,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光秃秃的木质地板。
他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
先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镜面已经斑驳,边缘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
他把铜镜放在地板上,正对着北条优香的方向。
然后是一盏小小的青瓷香炉,比桌上的那盏还要小,只有拳头大。
他往香炉里放入几块黑色的香料,用桌上的烛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不是檀香,也不是寻常寺庙里的那种,而是更淡、更清冷,像是深山里清晨的雾气。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缕栗色的长发。
凌皓把发丝放在铜镜上,那几缕细软的发丝在斑驳的镜面上蜷曲着,像在沉睡。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向北条优香。
“闭上眼。”
北条优香依言闭上眼。
“无论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开。”
“好。”
凌皓回到她对面坐下,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虚画了一道符。
那符纹繁复,每一笔都带着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芒,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轨迹。
他嘴唇轻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呢喃: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灵光入体,视物见真。”
最后一句念完,他抬手,指向那面铜镜。
铜镜上的发丝微微颤动了一下。
北条优香闭着眼,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几秒后,她突然觉得身体变轻了。
那种轻,不是困倦时的沉重,而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像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缓缓往上飘。
她想睁眼看看发生了什么,但耳边回响起大师的话——无论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开。
她咬紧牙关,把那点好奇心压下去。
飘动。
她感觉自己确实在飘动,不是身体的移动,而是意识在飘。
周围的黑暗里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光影。
红的、蓝的、灰的,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霓虹。
她想辨认那些是什么,但它们一闪即逝,根本来不及看清。
温度在下降。
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凉意,像是从皮肤表面往里渗透,却不让人觉得难受。
那种凉意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人间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遥远的、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感觉自己还在飘,往下,还是往旁边?
她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大师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是从对面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个空间都在震动: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那是《楚辞》里的《招魂》。
凌皓的声音低沉而悠长,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某种看不见的共鸣器上,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北条优香感觉周围的温度又低了几分。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穿过树叶,又像水珠落在石板上。
那个声音在呼唤: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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