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4章
翌日晨光和煦，京城天和酒楼雅间之内，丝竹浅歇，酒香弥漫。
厅中酒案罗列，珍馐美酒摆满桌案。
齐王李祐高踞主座，面皮因酒意而泛红，眼中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神采。
主位旁侧，阿史那结社率端坐席间，身姿魁梧，高鼻深目、髡（音坤）发结辫，面上带着突厥贵族惯有的桀骜傲气，身旁并肩坐着他的侄子阿史那贺逻鹘。
阿史那贺逻鹘神色沉稳，目光时不时暗暗扫过殿内众人。
李祐身侧坐着阴弘智，神色阴鸷，低眉垂目，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看似谦和、实则疏淡的笑意。
围坐陪席的尚有十数名亲信心腹，众人推杯换盏，言谈间语声渐高，酒意愈发酣浓。
“阿史那将军，请！”李祐举杯，对着结社率示意，语气颇为热络，“将军能拨冗前来，小王荣幸之至。这长安城的美酒，可还合将军口味？”
结社率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操着略显生硬的汉语道：“齐王殿下客气！长安美酒，虽比不得草原马奶酒醇香，倒也酣烈！痛快！”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姿态豪迈，引来席间一片喝彩。
阴弘智微笑着举杯，向贺逻鹘示意：“小王子少年英武，气度不凡，将来必是草原上一等一的英雄。”
贺逻鹘到底年轻，被这奉承话说得面色微红，却也学着叔父的样子，挺直腰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动作略显生涩，引来结社率一阵爽朗大笑。
酒过数巡，场面愈发酣畅。
李祐在众人吹捧与结社率看似豪爽的应对中，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仿佛已将自己视作这长安城中手眼通天、连结突厥贵胄的重要人物。
他正待再次举杯，“砰！”
雅间那扇雕花精美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喧闹声戛然而止，门外天光灌入屋内。
席间所有人，包括主位上的李祐，全都惊愕地扭头望向门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门口，数道人影伫立。
当先一人，身着杏黄色常服，头戴玉冠，眉眼清俊，只是此刻那俊朗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一双凤目沉静如水，淡淡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主座的李祐脸上。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久居人上的威仪与冰冷，仿佛凛冬的湖水，瞬间浇灭了满室的热闹与酒气。
正是当朝太子，李承乾。
他身后，紧随着四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侍卫。
贺兰楚石、纥干承基、张师政、陆清。
四人目光如电，沉默地分立左右，无形的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
“皇、皇兄？”李祐手一抖，杯中酒液泼洒出来些许，沾湿了锦袍前襟。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疑不定的苍白。
他慌忙放下酒杯，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声音都带着几分变调：“方才分明瞧见东宫仪仗出城，皇兄怎会突然现身此处？”
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他迈步，缓缓走进雅间。
靴底踏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口。
他走到席前约三步处站定，目光掠过面色惊惶的李祐，扫过眼神骤然变得警惕而阴沉的结社率，以及席间那些或低头、或瑟缩的陪客，最后又落回李祐脸上，声音平淡无波。
“父皇有训，太子不可轻易离京远行，惠褒独自往骊山游历去了。”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眼底却无丝毫笑意，“左右无事，想起五弟今日在此设宴，特来寻你。”
“原来是这般，那实在再好不过！”李祐如梦初醒，连忙从主位后绕出来，伸手虚引，“皇兄快快上座入席。”
李承乾脚步分毫未动，视线冷冷沉沉落在阿史那结社率身上，眼神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温度。
结社率身材高大，几乎比李承乾高出半个头，此刻站直了身体，那股属于草原猛将的彪悍气息展露无遗。
他也在打量着李承乾，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估量，也有一丝被突然打断、被审视的不悦。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脸上堆起笑容，模仿着汉人的礼节，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表现的豪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原来是皇太子殿下驾到了！失敬，失敬！在下阿史那结社率，始毕可汗之子，突利可汗之弟，蒙大唐皇帝陛下恩典，现任中郎将。这是小侄贺逻鹘。”
他侧身介绍了一下旁边的少年，贺逻鹘也学着叔父的样子，略显生硬地拱了拱手。
结社率继续说着，语气显得颇为热情熟络：“齐王殿下今日备下了上好的酒菜，正该尽情欢饮。太子殿下既然来了，便快请入席吧！我等当敬殿下一杯！”
他自忖身份特殊，既是突厥可汗之弟，又是大唐皇帝亲封的将领，姿态放得不算低，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主人家招呼客人的意味。
然而，李承乾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曾给他一分。
在结社率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承乾已然转过头，重新看向有些局促的李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雅间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话语中的寒意，比腊月的冰凌更甚：
“再好的酒，”他薄唇微启，吐字如冰，“也不能与畜生同席共饮。”
一语落下，满堂瞬时死寂。
结社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铁青的脸色和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放在桌沿的手，猛地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贺逻鹘面皮一哆嗦，肩背顿时紧绷。
阴弘智脸色骤变，下意识地看向李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陪席众人皆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轻易出言打破僵局。
李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皇兄竟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当众辱骂结社率是“畜生”，这无异于当面扇了结社率一巴掌，也扇了他这个设宴主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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