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6章

殿内温软的氛围被云海这一声传召骤然打破，李泰眸底残存的温柔暖意顷刻敛去大半，染上几分沉稳正色。

他即刻放下手中碗筷，顺势起身，衣料轻垂，动作利落却不仓促。

大病初愈的身子还有些虚浮，却半点不露疲态，“阿爷传召想是有事，我晚些再过来看你。”

他看向李承乾，语气放得轻柔，甚至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你且用膳，好好休养，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他便要抬步随云海离去。

可下一瞬，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李承乾缓缓站起，拢了拢身上宽松的衣袍。

他几步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与李泰并肩，淡淡开口：“我与你同去。”

李泰脚步一停，愕然回头，眉头当即轻轻蹙起。

眼前的李承乾唇色浅淡，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病倦。

“你要做什么？”李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劝诫，“阿爷传的是我，与你无关。你可经不起折腾，快回去用膳吧。”

李承乾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却执拗：“我没什么胃口，膳食我也吃不下，还不如随你一同前去。”

李泰眸光微沉，瞬间便猜透了李承乾的心思。

自己在阿爷跟前逞能，摇唇鼓舌把孙思邈给忽悠进魏王府里做了他的太医令。

李承乾定然是怕自己会遭诘问、受苛责，才执意相随。

说到底，是护着他，也是放心不下他。

想通此节，李泰心头一暖，又夹杂着几分无奈酸涩。

“没胃口也得吃。”李泰放软了声线，褪去了方才的凝重，多了几分撒娇般的执拗，“饭菜刚传上来，正是最香的时候，你既执意要去，我便不走了，先陪你吃完饭再说。”

说罢，他便作势要转身重回桌前，李承乾见状，当即蹙眉拦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急迫：“别胡闹，岂能让阿爷久等？”

李泰回头看他，眼底带着清亮的执拗，字字清晰：“比起君前失礼，我更怕你空腹伤身。阿爷一心疼，我的好日子就没了。”

看着弟弟眼底坦荡又执拗的关切，李承乾心头又暖又无奈，终究是叹了口气。

这个惠褒就是口不对心，明明是怕自己吃不好饭，偏说这酸溜溜的假话。

他若是再执意相随，只会让李泰僵持不下，白白耽误时辰，惹怒圣驾，反倒弄巧成拙。

李承乾只得松了口，淡淡道：“罢了，我不去了。”

李泰闻言，依旧没有立刻放松，眼神带着几分审视，轻声追问：“当真？”

“嗯。”李承乾颔首，顺势缓缓落座，摆正了碗筷，“我要用膳了，你走吧。”

见他终于安分下来，李泰心底的石头稍稍落地，不再迁延，转身快步朝着殿外走去。

立政殿殿内肃穆清静，御案前，李世民正垂眸翻看卷宗。

李泰抬步轻入，垂手躬身，姿态恭谨得体：“见过阿爷。”

李世民这才抬眸，目光落在身侧的李泰身上，神色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可痊愈了？”

“回阿爷，好多了。”李泰垂眸应答，语气温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胸闷咳喘之症已然大愈，只剩些许余虚，不碍大事。”

“既然病好了，就别整日赖在宫里养闲。”李世民指尖轻叩御案，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从明日起，去京兆府坐衙，万不可懈怠。”

李泰可不想带病上班，心头微急，连忙开口推脱：“阿爷，儿病症虽愈，却尚未除根。汤药还需续饮数日，针灸也得按时施完，断断不能劳累。眼下府衙诸事，有三哥尽心打理，有条不紊，断然不会出什么差错，阿爷大可放心。”

李世民闻言，眉峰微挑，目光沉沉看向他：“知道自己病没好利索，还到处乱跑？”

李泰闻言心头一喜，却原来阿爷是怪自己未曾安分静养，当即从容回道：“不曾乱跑，是去东宫看望皇兄了。”

“说的轻巧。”李世民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考究，“一看便是四个多时辰？”

这话精准戳破他的迁延，李泰却半点不慌，坦然迎上父皇的目光，语气真诚恳切：“皇兄症候看着轻微，实则内里耗损极重，他不拿病当回事，须得我看着他，免得他逞强伤身。”

李世民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你们兄弟这般大好年纪，身子骨反倒孱弱娇气，连朕常年征战的体魄都不如。”

李泰闻言正要顺势出言恭维，宽慰父皇心绪，不料李世民已然抬手，将一份叠好的奏章随手掷到他身前案几上。

“少耍嘴皮子。”李世民淡淡开口，“看看这个，说说你的看法。”

李泰依言上前，俯身拾起奏章展开细读。通篇阅罢，他心中了然，眉眼间顺势染上一抹明朗笑意。

原来是侯君集西征归来的奏报。

此番大军抵达高昌，兵威赫赫、声势震天，久闻大唐军威的高昌王本就惊惧难安，眼见唐军压境、兵临城下，惊惧过度，竟直接被生生吓死在了王宫之中。

唐军不费强攻血战，便震慑敌国、瓦解高昌国本。

李泰合起奏章，从容回道：“回阿爷，这是天大的好事。我大唐天兵压境，不战而屈人之兵，仅凭军威便震慑西域诸国，兵不血刃瓦解高昌，是实打实的灭国功绩，足以扬我大唐国威、震慑西域四方，理应重赏。”

李世民看着他公允坦荡的模样，唇角微扬，不多言语，又抬手将第二本奏章扔了过去。

“再看看这个。”

李泰再度俯身拾起，快速翻阅，看完之后，不由得无奈失笑。

苏烈奉诏前往高昌传谕圣命，可高昌新王继位之后，仗着地势偏远、国门坚固，心生傲慢，拒不遵旨，紧闭城门拒不见使，全然不将大唐圣谕放在眼中。

苏烈性情刚直、行事利落，被这般轻视羞辱，当即勃然动怒，索性领兵破城，直接将刚刚继位的小高昌王生擒活捉，押解回了长安。

“这个苏烈，倒真是个痛快利落的性子。”李泰摇头苦笑，语气带着几分赞叹，“行事干脆果决，也值得嘉奖。”

李世民目光沉沉望着他，语气平缓，却暗藏考量：“如今两桩事摆在眼前，二人皆是有功于国。你且说说，这灭国拓疆的天大功绩，该算在谁的头上，封赏谁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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