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9章
李世民哪里肯信,目光死死锁在李泰染血的指尖,喉结滚动着,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泰眼底的虚弱堵了回去。
那强撑出来的浅淡笑意,比哭更令人心揪。
他想上前,却被李承乾紧紧拉住手臂,只得强自按捺,走到窗边的座椅上坐下,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李泰苍白的脸。
李承乾同样忧心如焚,但他的视线却被桌案上的两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一本摊开的书册,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不清楚,旁边放着一个素白信封,并无署名。
他心中一动,起身缓步走了过去,李泰见他走向书桌,脸色微变,下意识想抬手阻拦,可方才一番剧烈咳嗽早已耗空了力气,指尖刚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只能低声道:“皇兄,那是……”
他话音未落,李承乾已拿起了那本书册,入手微沉,纸张挺括。
书册封面素净,没有多余纹饰,只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处事篇”三字,下面还有一个副标题“后宫”。
笔力清劲,却难掩几分虚弱的滞涩,看得出来,是李泰强撑着身子所写。
他轻轻翻开封面,快速扫了几眼,心头便是一震。
“后宫妃嫔当敬且远之,李下莫正冠,瓜田勿提履。世间娇娘多不胜数,汝可妻妾成群,不可欺男霸女,更不可罔顾人伦。可宠妻爱妾,不可纵其失礼,更不可将政事假于妇人之手。”
“这是”李承乾抬眼望向李泰,轻声问道:“给稚奴写的?”
李泰坐在离他们最远的床榻上,没有言语,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泰病到咳血难止,还坚持给李治写下这些劝诫之语,字里行间的殷殷叮嘱,虑及深远,带着超越年龄的透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李承乾心中酸楚与钦佩交织,默默将书册合上,转身,递到了李世民面前,“阿爷,你看这个。”
李世民接过书册,缓缓翻开,才看了没几页,素来坚毅的眼眸瞬间泛红。
他望向不远处那个倚着门柱才能坐稳,却还在努力对他们微笑的儿子,胸腔里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闷痛难当。
这孩子自己生死未卜,心里竟还记挂着教导雉奴,怕他行差踏错。
“青雀”李世民声音发颤,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都那般苍白无力。
李泰勉强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我这闲得实在没什么事做,就随便写点什么,打发时间罢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谁都看得出,他写下这些,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把这些话亲口说给弟弟听了。
李承乾的视线,此时已转向了那个素白信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拿了起来。
一直注意着他们动作的李泰,见状脸色微微一变,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想阻止,但终究是无力地闭上了嘴,只将脸侧向一边,耳根泛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红晕。
李承乾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纸张是上好的云笺,带着淡淡的清香。
上面是簪花小楷,清丽秀雅,并非李泰的笔迹。
内容只有寥寥数行,是一首小诗,诗题《子夜歌·闻魏王疾笃有寄》。
长信秋砧寂,重帷夜烛昏。闻君沉疴久,不敢扣天阍。宫柳折应尽,远山黛长颦。愿化金茎露,涓滴洗疫氛。裂素写幽襟,殷勤托雁臣。君体宜自惜,莫问蹙眉人。
李承乾当然看得出这诗中的情愫,看得出这是一个深闺女子听闻意中人病重后的忧心如焚,欲探不能的忐忑、虔诚的祝愿、隐秘而炽热的情思。
“好诗。”李承乾轻轻地点了点头,顺势将信纸呈到李世民的面前,“看似寻常问候,实则一副良方。”
李世民接过信纸,快速地扫了一遍,方才看到青雀回诗时的那种复杂心绪,此刻又翻涌上来,甚至更甚。
因为他看到的,是另一方更直接、更滚烫的少女情肠。
青雀在回诗里说“始信人间有回春”。这少女在寄诗里说“愿化金茎露,涓滴洗疫氛”。
一个在绝望的病榻上,因对方来信而重燃生机。一个在深闺的忧惧中,愿化仙露为其洗涤病气。
还有什么,比这相互支撑、彼此照亮的情意,更能成为支撑一个濒死之人熬过寒冬的薪火?
“瞧你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你是为病所苦,不想你竟是为情所困。”李承乾轻笑一声,看着李泰说道:“你看上谁了,跟阿爷说一声不就成了?”
李承乾说着转头看向李世民,眉梢眼角不住地乱动,疯狂暗示老爹赶紧给表个态。
李世民想起刚刚在殿外,他求自己给青雀一点希望,甚至连冲喜的话都说了出来,此时哪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这算什么事?”李世民强压内心的种种复杂思绪,掂着手中的信纸,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对李泰说道:“告诉阿爷,这是谁给你写的信,阿爷给你们赐婚。”
李泰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然而仅一瞬便又黯淡了下去,他苦笑道:“我这动一下便喘半天的身子骨,赐婚就算了吧。我病若好得快,自不会负她。若是病得太久,也不忍拖累她。”
一句话差点把李世民的眼泪给说下来,他低头看看手中的书册,这字迹明显是连握笔都困难。
分明就是咬牙在写遗言,他还说只是闲不住,随便写写而已。
他再看看手中的信纸,若不是截到了李泰的回信,若不是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还真当他是不在意。
这孩子是将最深的牵挂与最真的情意,都藏在了这幅看似平静、甚至带着微笑的表象之下,独自咀嚼着所有的苦涩与不甘。
“说的什么傻话?”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深望进李泰强作平静的眼底,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准你婚事自专,无论你相中了谁,朕都给你赐婚。”
“谢阿爷。”李泰往起一站想要行了个礼,结果站不稳又摔回了床上。
“惠褒!”
“青雀!”
皇帝和太子双双站起来,作势要往床边冲,李泰摆手不让他们过来,正当此时窗外忽然传刺耳的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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