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6章
房府的花厅里,晚膳刚刚摆上。
烛火融融,映着一家团聚的暖意,但主位上的房玄龄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这温馨家宴的氛围颇有些不协。
卢氏最是了解丈夫,见他自宫中回来便有些神思不属,于是温声问道:“老爷今日从宫中回来,便似有心事,可是朝中又有烦难?”
房玄龄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倒也不是因为朝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前的儿女。
长子遗直沉稳端坐,次子遗爱正捏着一块点心,小女遗月则安静地低着头。
“是魏王殿下。”房玄龄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忧虑,“今日陛下召集群臣前去探视,只是隔着窗,远远见了一面。”
“魏王?”卢氏微讶,“不是说只是寻常风寒,将养些时日便好么?前些日子上苑不还……”
“若是寻常风寒,何至于此?”房玄龄摇了摇头,眼中忧色更浓,“人是见到了,却隔得老远,窗上还垂着纱,脸上蒙着帕子,那声音嘶哑得厉害,中气短促,说不上几句便见疲态。陛下与太子就在眼前,他竟连殿门都不肯出,窗户也只开了片刻。”
他回忆起白日里那隔窗模糊的身影和压抑的咳嗽,眉头锁得更紧:“观其气色、听其声息倒让我想起,当年先皇后病重时的情状。”
“什么?”卢氏闻言,脸色也变了,“老爷是说,魏王殿下他也是气疾?”
“瞧着有几分相似,且发作得似乎更凶险些。”房玄龄语气沉重,“先皇后当年是宿疾,缓缓图之。魏王此番,却是急症突发,来势汹汹。陛下与太子虽未明言,但那忧急之态,是掩不住的。”
卢氏怔了半晌,才喃喃叹道:“魏王殿下那般年轻俊逸的人,才华横溢又圣眷正浓,怎地忽然就病倒了呢?”
“唉,”房玄龄又叹一声,“细想起来,或许早有端倪。此番上苑之行,他便有些不同往常。不伴驾也不赴筵席,连陛下有意安排的与京中贵女们的相看,他也避之唯恐不及。终日只带着晋王和两个小公主,在苑中游玩嬉戏。年轻人贪玩本是常事,可那般不忌晨昏、不知节制,或许是玩得太过,露重风急时未曾在意,寒气侵体,埋下了病根。如今回到宫中,诸事繁杂,心神耗损,这病便一下子发作出来,成了这般模样。”
众人闻言不免一阵唏嘘,连声叹息,房遗爱更是直接说道:“几天没见,想不到他竟病到这个地步了,明天我进宫瞧瞧他去。”
“胡闹!”房玄龄沉着脸喝斥他道:“陛下尚且见不到真容,你见得到吗?宫门又不是城门,你想进就进得去吗?什么时候说话能带点脑子?”
房遗爱被训得低头不敢出声,他微侧目,见小妹也低着头。
房遗月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可眼前的菜肴已食不知味,胸口像堵了块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她放下筷子,借着低头饮茶的姿势,遮掩瞬间失色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又勉强坐了片刻,见父母兄长的话题已转到别处,房遗月才寻了个“今日有些倦了”的由头,起身告退。
回到自己的闺房,那份强撑的镇定才轰然瓦解。
她在窗边绣墩上坐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隔窗远见”、“声息嘶哑”、“中气短促”、“有几分像先皇后”、“发作得更为凶险”……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东宫初见时的四目相对,想起他亲自到府上送画时的盈盈笑意,那样一个鲜活明亮的人,怎会忽然之间,就被重病困在咫尺不得出的殿宇之中,连至亲都只能隔窗遥望?
心焦,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担忧、恐惧、无力、思念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坐立难安,在房中踱步,推开窗,夜风微凉,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与寒意。
烛火燃了又尽,尽了又添。
翌日清晨,她如常去向父母问安,从父母院中出来,房遗月并未回自己住处,而是悄悄走到了廊庑转角处。
不多时,便见房遗爱一身利落劲装,大步流星地走来,似是正要出门。
“二哥。”房遗月轻声唤道,从廊柱后转出。
房遗爱闻声停步,见是妹妹,脸上露出爽朗笑容:“三妹?这么早在此做甚?可是寻我有事?”
房遗月走到他近前,飞快地四下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飞快地塞进房遗爱手中,同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二哥,你今天不是要进宫吗?替我将这个转交给魏王殿下,可好?”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急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房遗爱捏着手中犹带妹妹体温的信封,愣了一下,说道:“不是我不帮你带,阿爷不让,昨晚狠狠训了我一通,你也是听见的。”
“阿爷是怕你进不去宫门,见不到真人。”房遗月小嘴一撇,说道:“你既说了要进宫,必是有法子的。”
京中谁不知道李泰跟房遗爱是铁打的关系?
他俩就差穿一条裤子了,房遗爱想见李泰必定见得到,他手里一定有李泰给他的信物。
“他若是在魏王府,我怎么都能见到他。”房遗爱愁眉紧锁地叹了口气,“他在宫里,确实不方便,况且现在他连陛下和太子都不见,也未必肯见我。”
房遗月眼眶一红,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与恳求,软声说道:“就算见不到人,总能送得进去东西吧?”
“往宫里送东西要经过层层检查,”房遗爱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谁知道你写的什么,有一个字不妥就会被打回。”
“我能写什么?那不过是”房遗月倔强地辩解道:“不过是一纸药方罢了。”
“药方?我的小姑奶奶,你几时又会看病来?”房遗爱无奈叹道:“太医院里那么多御医围着他治,哪里用得着你这土方子?”
“你?”房遗月又气又急,跺脚道:“你懂得什么?偏方能治大病的,用与不用他自会斟酌,你只管送去便是。”
“果若有用,倒是大功一件。”房遗爱掂着手中的信封,忽然灵机一动,“阿爷今天要去上朝,不如让阿爷带去交给陛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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