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5章
墨香混杂着颜料清苦的气息，在满室散乱的舆图纸张间缓慢浮沉。
窗隙漏进的晨光被切割成细碎金箔，无声落在地面那些歪扭的山川界线上。
“阿爷所言极是。”李泰并未反驳，反而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张拼凑中的巨幅舆图，声音里少了方才的急切，多了几分沉静的执着。
“儿也知道这很难，但总要有人试试。”
他转过身，直面李世民，那双与长孙皇后极为相似的眼眸清澈而坚定，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与自豪。
“此图一旦绘成，近能为大唐开疆界，远能为万世开眼界。”
屋内寂静，只有窗外风拂树叶的微响。
满地的草图、沙盘，墙上未完成的勾勒，在此刻似乎都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
它们不再仅仅是凌乱的涂鸦，而是一个年轻皇子试图以笔为尺，丈量未知世界的笨拙却炽热的野心。
李世民久久地凝视着儿子，脸上的嘲弄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沉的审视。
他仿佛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待这个自幼聪慧、却总让人觉得心思过于活络的儿子。
李世民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舆图，这一次，少了几分挑剔，多了几分思索。
为万世开眼界，李世民的心，像是被这平淡却又滚烫的六个字，不轻不重地烙了一下。
这是怎样的胸怀与格局？这样的人，目光怎么会、又怎么可能，困囿于这四方宫墙之内？
他重新打量着李泰，那清亮的眼眸里，有热望，有专注，还有几分赤诚，却独独没有权力角逐者的算计、阴郁或焦灼。
李世民心里那团纠缠了许久的，关于他们“兄弟阋墙”的乱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抽，便散开了大半。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猜忌，有些可笑，甚至有些狭隘了。
李泰说过，著书是为了“不使前人智慧湮没，亦为后人留一砖石”。
如今这“绘天下舆图”，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著书”？
他要的不是一时权柄，不是一世富贵，而是千百年后，“李泰”二字，能以一种超越皇权更迭的方式，刻在光阴的长河之上。
这野心之大，大到了藐视一世帝王功业！这眼光之远，远到了超越时代局限！
这份胸怀让习惯了掌控当下、摆布天下棋局的帝王，在骤然窥见时，都不由得心神为之一荡。
李世民缓缓吁出一口长气，那气息仿佛也带上了几分重量。
“好大的口气。你可知，这要耗费多少心力？或许终你一生，也只能窥见一斑，徒留残卷。”
他停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泰：“即便如此，你也要做吗？”
“世上本没有路，总要有人先踩出一道痕迹，后人才能把路踩实。”
李泰的声音在满室尘埃与光影中响起，声线里藏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与笃定：“纵儿一生只成残卷，也能给后世留一块砖石、一盏明灯。”
“既然你有此志，那就好好画。”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有力，语气斩钉截铁，“用人、用物、用钱、用权都有朕给你兜底，需要什么就说。”
“谢阿爷。”李泰深深一揖，心中满是感激，一股被宠溺的幸福感令人周身舒畅。
只不过区区一幅世界地图，还真用不着李世民这柄“牛刀”，若不是想画得更贴近大唐，闭着眼睛都能把轮廓画出来。
李泰直起身，笑呵呵地看着李世民，喜滋滋地问道：“什么事竟劳动阿爷亲自过来？”
“呃”李世民被得一噎，总不好说我怀疑你指使李恪封了太子丈人的赌坊，所以才过来问问的吧？
罢了，儿子跟前没必要玩什么弯弯绕，该问还是问吧：“京兆府最近有些动静，你可知晓？”
“哦？”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脸上又升起一丝尴尬，他挠了挠头，不大自在地回道：“儿最近属实有些懒怠，京兆府的事务大都由皇兄替我掌着，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若不然三哥会跟我说的。”
“胡闹！”李世民眉头一皱，声音里带上了惯常的、属于帝王的威压与一丝属于父亲的薄责，“什么叫他替你掌着？京兆府的公文不交给雍州牧，直接交给太子？”
“对，是这么回事。”李泰傻傻地，装作没听出他爹话里的怒意和反问，反而顺着话音，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世民懵了，看李泰一脸的天真，简直有点可怜他的智商了。
难道他不知道太子这是在夺他的权吗？他居然悄无声息地就把权柄交出去了。
就算你迫于压力不敢不交，你不会跟你爹说一声吗？
李世民张了好几次嘴，愣是没整出一点动静，完全不知道说啥好了，就这样的还担心他有谋嫡的想法，担心的太多余了。
他要是谋嫡，别说对手是李承乾，对手就是刘阿斗，他都得输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李世民点指着他，好半天才说问一句：“那雍州牧这官现在到底是谁当呢？”
“我呀。”李泰得意地笑道：“俸禄我领，活他干。”
“没听说过，官还有替当的。”
李世民脸一沉，李泰赶紧收敛了笑容，认真且小心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李世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李恪封了通财赌坊，却没人上报此事，我以为你能清楚就过来问问。”
“通财赌坊我知道。”李泰也亲自做过京兆府尹，对长安城东西两市的商铺还是了解的，“掌柜的姓丁，是个本分商人，铺子里没出过乱子，也没拖欠过税钱。”
李泰眉头微皱，思索道：“三哥也不会无缘无故找谁的茬，是他有什么非法的勾当被告到府衙了吧？”
李世民听得一怔，“你就只知道掌柜的姓丁？”
“名字也晓得，叫丁子琰。”李泰答得坦荡，甚至带着点回忆的认真，“他交税钱的时候我见过。”
李世民目光锁在他脸上，缓缓道：“你知不知道通财赌坊是苏家的产业？”
李泰抬眼，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哪个苏家？”
“秘书丞，苏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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