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3章
立政殿的午后，总浸着一层别处没有的、过于沉静的柔光。
日光透过高窗上糊的素纱，滤去了尖锐的热度，只余下一片温吞的、仿佛凝滞了的暖意，淡淡地漫在紫檀木的长案上。
案上摊着几页习字，墨是新研的，墨香混着殿内常年不散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檀气息。
李泰坐在案侧，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虚虚地落在李治毛茸茸的头顶。
李治正襟危坐，手握着狼毫，正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地涂抹，呃不，写出了满满一大篇灵魂派李治体楷书。
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像极了长安城外驿道上的马蹄声，李泰轻轻地放下书，缓缓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门口。
李泰倚着门框，微抬头，望着天边遥远的云，三天了，皇兄该和李靖他们碰头了吧？
李泰知道李承乾把李德骞和李云霞都带了过去，如果没事他们兄妹俩就是去接爹的，如果有事那他们兄妹俩就是人质。
想法倒是不错，问题是李德骞和李云霞实力不弱，万一真的有事，皇兄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阿爷给派了五员老将，如果李靖没问题，那就全都没问题，如果李靖有问题，谁知道他暗地里跟朝中的谁挂好了钩。
太平岁月全是忠臣，邪风刮起来的时候，到底哪一个值得信任？如果李靖都不可靠的话，别人一定可靠吗？
“二哥？”李治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打断了李泰的思绪，“我写完了，你过来看看。”
“哦”李泰转身朝书案走了过去，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又回身向外望，只见云海正急匆匆地走来，他便停住了脚。
“二郎”云海提着衣摆进门，倒腾着小碎步来到李泰面前，双手向前递上一个帖子，“工部尚书送来的。”
工部尚书原本是段纶，因为举荐了一个巧匠，惹得龙颜大怒，被贬出京了，现在的工部尚书是阎立德。
李泰捏着帖子，想起李承乾担心自己受责，在父皇面前抢功似的说逍遥椅都是他做的。
李泰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送向了远方，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看帖子，却原来是李泰让他雕的六匹骏马已经成型了，想请李泰过去看看，给指导一下细节。
“倒是该去一趟。”李泰随手把帖子扔到了桌子上，这还是他在洛阳的时候，李承乾给他写信建议他把李世民最爱的六匹神骏给画出来，最好是刻出来。
昭陵六骏将来可是国宝，不能不重视。
“更衣，备车。”李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又对云海说道：“着李淳风和苏烈随行。”
“是。”云海躬身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身离去。
“去哪儿呀？”稚嫩的嗓音忽然响起，李治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小脑袋从李泰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二哥，能带我吗？”
李治在皇宫里快闷疯了，在他的眼里，全天下没有不好玩的地方，除了皇宫。
李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宠溺地说了个“好”字，把李治给高兴得乱吼乱叫。
李治为能出门而兴奋，阎家为殿下将要驾临而激动。
阎府之中，阎立德甫一接到魏王殿下将至的消息，即刻拂袖起身，眉峰微敛，沉声喝道：“净水泼街，红毡铺地。即刻安排鼓乐仪仗，所有仆役于正门两侧列队！”
整个阎府应声而动，如同精密的器械被骤然启动。
管家疾步传令的呼喝、仆从拾掇洒扫的步履、乐工调试丝竹的零星试音……种种声响交织成一片紧绷而有序的喧嚷。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惊动了在此做客的侄小姐阎婉，她带着丫鬟雪儿来到正厅，见阎立德正忙着发号施令，她走上前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整这么大阵仗。”
“婉儿，”阎立德目光落在侄女的脸上，语气沉肃不容置喙，“魏王殿下即刻驾临。你且回房，安稳待在屋内。”
他略顿了顿，深知这自幼被祖母娇纵惯了的侄女性情跳脱，急忙又补上一句，“日落之前，不许出来。”
他话说得严肃，只因心底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自家事自家知，这丫头被惯得不知深浅，万一懵懵懂懂冲撞了天家贵胄，那便不是一句“年少无知”能开脱的了。
“魏王啊……”阎婉拖长了调子，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眼中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得意，“在宫里见过，他人还挺好的。”
“见过？”阎立德眉心骤紧，猛地想起弥月宴那桩事，语气更急两分，“既已见过，更不必特意相见。姑娘家当知避嫌，速回房去。”
“他这不还没到么？”阎婉脚尖轻轻碾着地，手上那方素帕绞了又绞，身子却朝前微倾，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带着点撒娇般的固执，“好伯父，你就告诉我，他今日突然过来，究竟是为着什么事呀？”
“魏王画了六骏图样，着我监工刻成石屏。如今工毕，殿下亲来验看。”
阎立德拿这侄女没法，硬赶反倒怕勾起她更大兴致，万一真莽撞地跑到前厅当面去问，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索性说开了，盼她能安分些。
“后园那些腾云踏火的石马，竟是魏王亲笔所绘？”阎婉眼底的光霎时更亮了几分，脱口赞道，“原都说他画马乃天下一绝，我还不尽信。今日见了实物，果然气象非凡。”
“既知道了，便快些回房去。”阎立德眉头未展，朝她挥了挥手，语气里是不容商量的催促。
“知道了。”阎婉嘴上应着，脚下却慢吞吞的，领着丫鬟雪儿一步三挪地蹭出了正厅门槛。
阎立德立在原地，目光如线般追着那道袅娜背影，直至见她身影确实没入了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方才将悬着的心略放了放，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转身唤来垂手侍立的管家，神色复又端凝，压低声音严令道：“殿下驾临前后，后宅各院紧闭，无我亲口允准，一人也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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