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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试箭


天还没亮透,林墨就把短弓和箭袋挂上肩头走出了遮棚。露水很重——旱季深处的露水往往比雨季更浓,因为夜间温度已经跌到足以让空气中仅剩的水汽全部凝结。台地碎石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湿膜,踩上去时靴底不打滑但能感到微弱的吸附力,像大地在吮吸他的鞋底。他没有点火把——今天的行程都在台地周边,不需要穿越水道,月光和星光已经够用。

他在台地北侧选了一块空地。空地背靠崖壁根部,正对一片被白蚁蛀空的桉树残桩群。残桩的高度和袋鼠肩高差不多,粗细不一,正好当靶子。他把箭袋卸下来靠在崖壁上,取出第一支箭,站到离最近一根残桩约二十步的位置——这是短弓设计的有效射程。他刻意选了这个距离,不远也不近。太近,试不出箭的飞行姿态。太远,偏差太大,看不清问题是出在弓上还是箭上还是射手身上。

他把箭搭在弓弦上时,右手三指扣住筋腱绳,箭杆搁在左手虎口上方的弓窗位置。这个手势他在帕米尔练过很多次——那时候用的是安第斯高原带下来的羊骨箭头,弓是用桦树和岩羊角做的复合弓。现在材料完全不同了——弓是赤桉,弦是袋鼠筋腱,箭杆是纸皮树幼苗,箭羽是白鹭飞羽,箭头是袋鼠胫骨。五样材料来自同一个生态系统。他在拉弓之前,居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不是因为弓好,是因为弓和箭和射手脚下的这片土地说着同一种语言。

第一箭。

弓弦被拉到嘴角位置——他没有拉到全满,试射阶段只拉到七八分满,留一点余量给自己观察弓臂在拉力下的弯曲形态。右手松开时筋腱绳发出一声瘦而清脆的弦鸣——不是现代弓的闷震声,是干燥筋腱纤维束在瞬态回弹时摩擦出的高频脆响。箭从弓窗飞出去,飞行姿态在晨光中看得清清楚楚:白鹭羽片做的箭羽在空气中被气流拨动,箭杆开始旋转——不是很快,但均匀,像一颗被完美掷出的橄榄球。

笃。

箭头扎进桉树残桩的朽木层,入木不到半指深。距离二十步,骨锥箭头的穿透深度比他预期略浅——不是因为弓力不够,是朽木表面有一层被太阳烤硬的干壳,阻力比新鲜木质更大。他走过去把箭拔出来,检查箭头——骨锥的尖端没有崩裂,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擦痕,用指甲刮掉擦痕粉尘后下面骨质完好。然后检查箭杆——旋转状态下撞击目标后箭杆尾部会产生侧向甩摆力,这个力如果超出箭杆的弹性极限就会在尾部产生横向裂纹。他把箭杆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没有裂纹,没有弯折。

他把同一支箭搭上弓弦,退到二十五步。这个距离超出了他设定的"有效射程"——他需要知道这张弓的极限在哪里。第二箭拉满——筋腱绳被拉到耳后位置,弓臂在他左手虎口中轻微震颤,不是在哀鸣,是在警告他。他松手。

箭飞行的声音变了。二十步以内箭的飞行几乎是无声的——箭速高,空气只来得及被推开还来不及被扰动。二十五步以上,箭羽开始与空气进行更剧烈的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哨音。不是设计缺陷——是他的白鹭飞羽窄而硬,天然就是高速箭羽,但窄羽在失速后会失去对偏航的覆盖力。

笃。

命中位置偏下了约半掌。不是瞄准问题——箭在飞行末端开始出现轻微的下坠。不严重,但在二十五步距离开外的猎物身上,这一点下坠会导致箭头从肩胛骨滑到腹部,从致命伤变成需要追踪的轻伤。他在日志心理记录了这个数据:短弓有效射程不超过二十步,极限射程二十五步但散布偏大,不建议用于狩猎。

【第一次试箭就命中!】

【偏下了,但能上靶就不错了】

【墨神在记录数据,这才是专业的态度】

第三支箭。他把射程拉回到二十步,换了一支新箭——每支箭的重量和羽片绑法略有不同,每一支都需要独立的校准数据。这支箭的羽片是左旋方向排列的,和第一支的右旋方向相反。左旋箭在飞行中逆时针旋转,右旋箭顺时针旋转。理论上旋转方向不影响精度,但实际上因为他的箭羽是手工劈羽手工绑扎,左右旋的羽片偏转角度不可能完全对称,所以两种箭的飞行轨迹会有细微差异。他需要知道每支箭的个性。

第四支、第五支,依次校准。二十步。每支箭射一轮。箭袋就位,箭头逐一检查无崩损。

他花了一整个早晨把五支箭的射程数据测绘在日志里。每支箭画一栏——编号、箭长、箭头锥度角度、箭羽旋向、命中散布半径。箭的飞行姿态记录在最后:五支箭的偏航散布在二十步距离上约半掌宽。这个精度对于手削纸皮树箭杆来说已经相当不错。

【这个散布量,打小型猎物完全够了】

【他还记录每支箭的旋转方向,我的天】

【这是把每一支箭都当个体来校准】

【黑曜石矛是秒杀,短弓是精准控制伤害的武器】

【弓矛双修,近中远全有了】

正午前林墨试着射了一组变距离快速箭:五步、十步、十五步、二十步,四个距离逐级后退,每射一发立刻携带弓和箭袋后退到下一级,不等呼吸平稳再射。实战中猎物不会等他在射程范围内调匀呼吸之后再移动,所以连续变距离速射是对短弓综合能力的真实测试。第三箭在十五步距离上擦过树桩侧面飞进桉树根旁边的乱石堆里不见了。他在乱石堆里找了很久。

当他在石缝中摸索箭杆时有一声粗粝的破风声掠过头顶——楔尾雕。它不是在盘旋等待,而是正从北面飞回南边的巢,爪间没有猎物。它飞过他头顶时翅膀的影子一瞬间遮住阳光,地面上他的身形被黑影完全覆盖。楔尾雕没有盘旋——说明今天沼泽里暂时没有其他掠食者正在进食。他目送它飞远,手里在乱石中和箭尾的白鹭飞羽终于触碰上了,把箭拔出来吹掉羽片上沾的石粉。

下午他继续射箭但没有计分。他把桉树残桩群当作随机的目标练习,靶距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有一支箭指向了残桩背阴一侧的窄面——光线偏暗,箭飞出去后他几乎看不到箭羽的旋转,只能凭空中那一丝白羽闪过的轨迹判断是否偏航。他把这一次射丢的箭也找回来了。然后收弓入袋。

傍晚收箭时他把所有五支箭整整齐齐排在石板上逐一检查。五去五归,全数无恙无丢失,骨锥尖端触感依旧锐利。接着他剪了袋鼠皮裁出一个小护指——套在右手扣弦的三个指头上,减少筋腱绳对他指关节的持续磨损。这工作在帕米尔他没做——那时候他用的弓磅数高、拉的时间短,指关节还没磨破就已经猎完了。但短弓不一样——短弓需要持续练习、经常速射,指关节的磨损是累积的。

他把护指套好试着拉了几次弓。皮革内侧的脑髓鞣制层贴着指关节有轻微的润滑感,皮面与筋腱绳接触没有产生磨损痛。能用。

【连护指都做了,他真的什么都想到】

【帕米尔没用是因为那时候弓不是主战武器,这次短弓是常用,所以护指是刚需】

【这就是进步——每季都在优化自己的装备体系】

夜晚他坐在篝火边写日志。今天的数据全部整理完毕。箭支编号和各自精度。短弓有效射程确定为二十步。极限射程暂不可靠,如果射失换矛追击。袋鼠皮护指、筋腱绳备用余量都记入装备栏。

他翻过一页,继续画昨天未完成的“小型猎物分布图”。他标出了白蚁丘旁灌丛火鸡的活动带,干涸沼泽边缘浅水里的青蛙分布区,退水线北部被荆棘覆盖的疑似小兽足迹密集区——可能是野化猫或负鼠的领地。每一样猎物适合短弓还是陷阱还是投矛,他都在图上用不同标记区分。短弓的出现让他的可猎物种扩大了两个层级——灌丛火鸡警觉度高但体型小跑速快,用投矛器太费箭,用短弓刚合适。青蛙肉质鲜美,骨头不会扎手,用投矛等于浪费能量,用骨箭刚好。

然后他听到沼泽方向传来一声清脆而迅猛的水花声——不是鳄鱼的尾巴拍水,是某种中型动物从水里被拖下去的挣扎音。他站到崖壁边缘往深水区方向望——水面上五米巨鳄的背脊缓慢滑过残余水道的最后一点暗光。旁边的纸皮树根下,一只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小型水鸟已经不见了。巨鳄吞下水鸟后下颌骨反复开合几次排掉余水,鼻孔喷出两股细雾。然后又缓缓沉入暗水道。

野狗公狗站在崖壁平台边缘朝同一个方向看去。它没有叫,只是把尾巴举得更高了一点,耳朵向前,是观察不是警戒。林墨注意到它的尾巴——和几分钟前相比多举高了约半掌。这个高度代表的不是害怕,是在更新领地边界信息。巨鳄距离台地的距离从上周到今天一直在慢慢缩小。青年蹲在公狗身侧回头看了看林墨。

林墨合上日志,把短弓和箭袋全部搬进崖壁内凹里——今夜不需要它们。今晚他需要的是一根长度足够的探泥棍、一把石斧和随时可用的黑曜石矛。他把齐肩高的探泥棍立在遮棚柱子旁边,石斧别在腰间。脱下护指放进箭袋里。黑曜石矛横在铺盖旁边。

篝火压到只剩炭心,用碎石围好,防止火星被夜风吹到熏架上。熏架上的袋鼠腿肉条在暗红炭火的微光中泛着均匀的深褐色——烟熏已经渗透到肉心,表皮开始析出极细微的油珠。这些肉条再熏两天就能完全脱水长期保存。

一切布置好之后他在铺盖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他想到了那只被巨鳄吃掉的水鸟。它可能是在浅水区多待了那么一点时间,也可能是飞得慢了一点,也可能是站边上喝水时踩空滑了下去。无关紧要了——它在水的边缘多停留了片刻,就成了巨鳄的晚餐。在这片沼泽里,任何生物犯错的机会都是收紧的。随着旱季水深每一天都在降低收紧的边界,能让他和野狗一家安全活动的干燥地带越来越窄。

但这,正是生存的本质。不是征服荒野——是在荒野不犯错误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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