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短弓
筋腱绳在崖壁内凹深处放了一夜。林墨第二天早晨把它取出来时,琥珀色的螺旋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油光——不是涂了什么东西,是筋腱内部的残余胶原在干燥过程中自然渗出表层,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天然保护膜。他捏住绳头用力拽了一下,筋腱绳绷直时发出一声极细的、介于金属和丝弦之间的嗡声。那是纤维束彼此之间摩擦咬合的声音——每一股螺旋都在均匀受力,没有哪一段比别处更松或更紧。弓弦级别的筋腱绳,成了。
他把筋腱绳绕在左手虎口上,走向桉树林。
台地东侧约三百步的桉树稀树草原边缘,有一棵被白蚁半蛀的赤桉。他在退水后第一次巡逻时就注意到了它——树干笔直,木质坚硬,靠近根部的一段约一人高的主干几乎没有分枝。更重要的是,这棵赤桉已经被白蚁蛀掉了一半树心,剩下的半边树干反而因为白蚁的"修剪"而长成了更致密、更有弹性的弧形截面。白蚁吃掉的是最软的心材,留下的是最硬的边材。大自然用上百万只白蚁替他完成了粗加工的工序——他只需要把这段弧板取下来。
站在赤桉树下,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受木质纤维的纹理走向。弓材的选择有一个铁律:取树冠向阳一侧的木材。向阳侧的纤维束因为长期抵抗风吹和阳光照射而排列得更紧密、更有韧性。背阴侧的木材虽然看着干净,但纤维松散,一拉就断。他用石斧的刃口在向阳侧树皮上划了一道标记线,长度约大半个人身高——比他身高略短,刚好够短猎弓的原材料长度。
石斧砍在赤桉木质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不是砍树——是取弓材。他不需要整棵树倒下来,只需要树干侧边一小块扇形截面的木料。石斧刃口沿着标记线斜着切入木质约半指深,然后换角度从另一侧交叉切入,形成一个V形槽。木材碎片从V形槽底部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每一块都带着赤桉特有的、微甜的树脂气味。
白蚁蛀过的木质比周围更脆,石斧切入时的阻力明显不均匀——硬的是边材,软的是被白蚁消化过的碎屑填充区。林墨一边砍一边用手指探进V形槽里摸木质硬度的过渡线。当摸到整片弧形板材的背面也接近只用硬边材时他停了斧。然后把石斧换成木楔子,插进V形槽最深处,用石斧钝面敲击楔子背部。木头顺着纹理方向吱嘎一声裂开了。
一块弧形截面的赤桉木板从树干上分离下来,掉在他脚边的桉树叶堆里。他把木板捡起来掂了掂重量——不重,含水量低,说明这块边材在被白蚁蛀过的树干上已经自然风干了很长一段时间。弓材的最佳含水率在一成到一成半之间——太湿,拉弓时木头会塑性变形而不是弹性回弹,筋腱绳白做了。太干,纤维脆化,在第一次全拉开时就可能拦腰折断。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木板内侧的木质——指甲印很浅,木质细腻而有韧性。含水率差不多刚刚好。
回到台地时野狗青年正在碎石坡上晒太阳。它看到林墨抱着一块弧形木板回来,站起来好奇地走了两步,闻了闻木板上的赤桉树脂味,打了个喷嚏,甩甩头,回崖壁平台上继续趴着。
林墨在遮棚下开始了弓身的粗加工。
他先用石片刮刀把木板表面的树皮和韧皮层全部刮掉,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边材。赤桉的边材颜色很浅——接近米白,纤维纹理细腻致密,在阳光下能看到极细微的波浪形年轮线。然后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弓身的轮廓:中间是把手——宽度约三个指头宽,长度约手掌宽度的一倍半。把手往两端逐渐收窄,过渡到上下弓臂的中间段时宽度减为约两个指头,再往弓梢方向继续收窄到约一指宽。弓梢末端各留一个凸起的结节——筋腱绳的挂点。上下弓臂长度对称,从把手中心到两端弓梢各约半臂长。短猎弓。不求射程,只求轻便。
他用石斧沿着炭笔线削掉多余的部分。削的时候斧刃始终斜着贴住炭笔线外侧推进——留下一层余量,不能直接贴着线切齐,因为最后的精调需要用砂岩一点一点磨出来。弓臂的厚度渐变是整张弓最关键的地方:把手最厚,弓臂中段次之,接近弓梢时厚度减到只留约一指厚的弹性层。厚度渐变决定了拉力曲线——理想的拉力曲线是平滑的线性增长,而不是某个点突然变硬或者突然塌软。线性增长意味着每一寸后拉都在均匀蓄能,而不是某些角度储不到力、某些角度又拉不动。
粗削进行了整整一个早晨。台地上堆了一层赤桉木屑,薄薄的淡黄色碎片铺在他赤裸的脚边,在阳光的炙烤下散发出桉树特有的清凉树脂气味——和其他木材闷厚的气味不同,赤桉树脂的味道是上扬的,刺鼻但不下坠,像针一样扎进鼻腔深处。野狗青年在崖壁平台上打了第三个喷嚏。
正午太阳翻过崖壁顶端之后他停下来吃了几片烤脊肉干补充体力,喝了水壶里最后几口暗河水。然后抽时间去了暗河取水点灌满水壶。当他站在崖壁深处幽暗的岩缝上方往下放绳取水时,野狗青年跟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林墨回头看它一眼,它就在碎石上蹲下来歪着头等。等他取完水往回走,它又站起来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不是警戒——是好奇。它从没来过崖壁深处这片阴暗的岩缝区域。林墨没有驱赶它。
午后,他开始精磨弓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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