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月飨祭（十九）
服务生无声地送来了冰镇好的白葡萄酒和两个纤细的水晶杯。
小林龙胆亲自倒酒，浅金色的酒液在纯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澈。
她递给魏庄一杯，自己拿起一杯，轻轻晃了晃，闻了闻香气，然后抿了一小口。
清爽的酸度，柑橘类水果和矿物的气息，确实能很好地清洁口腔，唤醒味蕾。
“司学长，不用特意为我们介绍，按照你今天的节奏和想法来就好。”
“我们相信你的选择。”
小林龙胆放下酒杯，双手托腮，猩红的眼眸带着笑意和期待，看着吧台后那个纯白的身影。
司瑛士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正在处理的，似乎是某种贝类。
魏庄能认出，那是被称为海中牛奶的宫城県産牡蛎（生蚝），而且是最顶级的岩牡蛎品种，个头硕大，外壳粗糙厚重。
司瑛士没有使用普通的生蚝刀，而是用一把特制的尖刀。
他先用冰水冲洗牡蛎外壳，然后用一块厚实的白布垫着，左手稳稳按住牡蛎较平的一面，右手持刀，刀尖精准地探入贝壳后端闭合肌附近的缝隙。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不是在撬开一个坚硬的贝壳，而是在解开一个精巧的锁。
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旋一挑，咔的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贝壳应声而开。
他没有完全分离两片贝壳，只是让它们张开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然后刀尖灵巧地滑入，切断闭合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蛮力，贝壳内的汁液（海水）几乎没有损失。
打开的牡蛎呈现在眼前，肥硕饱满的蚝肉安静地卧在贝壳中，色泽是新鲜的乳白色中带着淡淡的灰绿，边缘的裙边完整，汁液清澈。
牡蛎特有的、带着海潮气息和矿物感的鲜甜气味极其含蓄地飘散出来，并不浓烈，却异常纯粹。
司瑛士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调味。
他只是用刀尖极其小心地将蚝肉与贝壳底部连接处剥离，确保蚝肉完整无损，然后便将整个打开的牡蛎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纯白色陶瓷盘中。
盘子是凹陷的，恰好能嵌住贝壳，防止滚动。
第一道，就这样完成了。
司瑛士将盘子轻轻推到魏庄和小林龙胆面前，依旧没有说话。
小林龙胆看着盘中的牡蛎。
它看起来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原始。
没有柠檬，没有鸡尾酒酱，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牡蛎本身，躺在纯白的盘子里，像一件天然的艺术品。
魏庄能看到蚝肉因为刚刚脱离贝壳，还在微微颤动，那是极度新鲜的证明。
汁液清澈，映照着天花板的灯光。
小林龙胆拿起旁边提供的贝壳勺（通常用于吃蜗牛，但在这里用于舀取牡蛎），看向魏庄。
魏庄对小林龙胆眨了眨眼，示意她先请。
小林龙胆用勺子小心地舀起整个蚝肉，连同一些汁液。
她将勺子送入口中。
舌头接触到的首先是冰凉、清澈、带着微妙咸味的汁液——那是锁在贝壳内的海水，经过牡蛎的过滤，带有独特的鲜甜。
然后，是蚝肉本身。
牙齿轻轻咬下。
没有预想中强烈的海味爆炸。
相反，一种极致的纯净与清冽，如同初春时节高山顶融化的第一道雪水，顺着舌尖、喉咙，缓缓流下。
她仿佛瞬间脱离了白夜这个纯白的空间，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之中。
那是午夜时分的海洋，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深不见底的蓝黑。
海面平静如镜，不起一丝波澜。
她悬浮在海中，周围没有任何生物，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和深邃的蓝。
然后，她感觉到一丝微光。
不是来自上方，而是来自海洋深处。
那光极其微弱，冰冷，带着一种古老的生命气息。
光渐渐接近，他看清了——那是一颗散发着微光的珍珠，缓缓从深海浮上来。
珍珠表面光滑圆润，内部仿佛有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着纯净的生命力。
珍珠来到她面前，她没有伸手，珍珠却自动靠近，融入了身体。
瞬间，一股清冽到极致，带着矿物感和海洋深层气息的鲜甜，如同电流般贯穿了他的每一个细胞。
那不是味蕾感受到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体验。
纯净，冰冷，古老，强大，却又异常温柔。
她能尝到这牡蛎在冰冷清澈的海水中缓慢生长、吸收日月精华和海洋矿物质的过程，能尝到它生命凝结的那一瞬间的纯粹与完美。
没有任何调味料的干扰，没有任何烹饪手法的修饰，只有食材本身最本真、最巅峰的状态，被料理人以绝对的敬意和精准的技术，毫无损耗地呈现出来。
这体验是如此安静，如此深入，以至于魏庄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白夜的吧台前，口中的牡蛎早已咽下，只余下一丝悠长的回甘，和口腔中被彻底洗涤过的洁净感。
小林龙胆看向司瑛士。
司瑛士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如同寂静的深潭，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能洞察一切。
小林龙胆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不是对美味的赞扬，而是对料理理念的领悟和确认。
她明白了司瑛士的道路——绝对的纯粹，绝对的寂静，将食材本身的价值推向神坛，用极致的技术成为连接食客与食材本源的桥梁。
料理人自身，则隐没于这片纯粹之后。
魏庄也品尝了他的那份。
他闭上眼睛的时间更长一些，再睁开时，眼眸里少了平日的灵动，多了一层深沉的宁静。
“料理……挺不错的……。”
他的声音很轻，充满了真诚的感叹。
“让人想起海洋最初的模样。”
司瑛士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开始准备第二道料理。
他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面似乎是清水，浸泡着一些半透明的薄片。
魏庄认出，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鲷鱼刺身，但似乎不是简单的切片。
司瑛士用镊子夹起一片，那鱼片薄得几乎透明，能透出他指尖的轮廓，而且异常平整，没有任何卷曲。
他将鱼片轻轻平铺在另一个纯白的、宽口的浅盘中央。
接着，他拿起一个小小的喷壶，里面是某种澄清的液体。
他对着铺好的鱼片，从约三十厘米的高度，极其均匀地，如同雾气般喷洒了一层。
液体落在鱼片上，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让鱼片表面泛起极其细微的湿润光泽。
魏庄嗅到了一丝极其清淡，类似柚子和海藻的香气。
然后，司瑛士用一把极细的毛笔，蘸取了一点点装在微小容器里的液体——看起来像是经过浓缩和过滤的某种海鲜高汤冻融化后的状态，也可能是特制的酱汁。
他在鱼片的中心位置，点了米粒大小的一点。
第二道料理完成。
依旧简单到近乎贫乏的呈现。
魏庄用筷子夹起这片薄如蝉翼的鲷鱼片。
鱼片在空中微微颤动，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送入口中，他甚至没有咀嚼——鱼片在接触到口腔温度和唾液的瞬间，就几乎融化了。
小林龙胆同时也开始了品尝，入囗——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平静的湖面上。
湖水清澈至极，低头能看到极深处的水草和鹅卵石。
天空是淡淡的蓝，阳光柔和，没有温度。
她抬起脚，轻轻踩在水面上。
水面荡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涟漪扩散到极远处，然后消失，湖面恢复绝对的平静。
接着，她感觉到水中有什么在生长。
不是从水底，而是从水中本身。
极其细微的生命体，如同水母，又如同某种蕨类植物的孢子，缓缓从水中浮现伸展。
它们数量众多，却互不干扰，每一个都独立而完整，散发着微弱的生命之光。
这些生命体围绕着她，轻轻触碰她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味道，有时是湖水的清甜，有时是水草的青涩，有时是鹅卵石的矿物感，有时是阳光穿透水面的温暖……这些味道不是同时出现，而是依次浮现，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又消失。
最后，湖心深处，那一点淡金色的光芒亮起——那是司瑛士点在鱼片上的酱汁。
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温暖、醇厚、深邃，如同浓缩了整个湖水的精华和阳光的馈赠。
它缓缓上升，来到魏庄面前，融入他的身体。
瞬间，所有那些细微的、分散的味道，被这一点温暖的醇厚所连接、统一、升华。
湖水的清甜有了深度，水草的青涩有了回甘，矿物的冷冽有了温度……所有的一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味觉宇宙。
依旧没有强烈的冲击，只有渗透式的领悟。
魏庄明白了，这片鲷鱼不仅仅是薄，而是经过精密的切割和处理，使其质地达到了入口即化、能最大限度释放风味分子的状态。
那层雾气是提取的柚子海藻芳香精油，提供清新前调。
而最后那一点酱汁，则是画龙点睛，将所有的细微味道收束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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