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从头再来
顾异走出铁路货场那片迷宫般的集装箱区域时,笼罩在厂区上空的浓雾稍微散去了一些。
他站在一处背风的废弃铁轨旁,心念微动。
F级【千面模特】的能力再次局部激活,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色工装一阵蠕动,重新变回了最初那件沾着机油味的蓝色劳保服。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顺着原路,快步赶回了乙班废料沟。
距离下工还有时间,那个戴着蓝套袖的班组长还蹲在绞龙机旁抽烟。
顾异走过去,把那张盖着灰色印章的货场回执单递了过去。
班组长眼皮微微一撩,看到顾异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但他什么也没问。
这厂子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班组长接过回执,从兜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登记册,在“820”那个工号后面,用黑笔重重地画了个勾。
“算你小子命大。”班组长抖了抖烟灰,语气生硬,“工序完成。以后你就是乙班的正式职工了。”
顾异看着那个黑色的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在这个规则畸形的厂区里,这代表他终于拿到了一张合法的保命符。
只要他还顶着职工的皮,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恶意就不能随意抹杀他。
“叮——”
厂区半空的大喇叭里,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的下工铃声。
十二点整了。
原本死寂的厂区主干道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大量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铝制饭盒或搪瓷缸,汇成了一股沉默的人流,踩着几乎一致的步频,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吃饭,是维持在这座工厂里“活人”身份的最重要环节。
顾异不动声色地混进人流。
第一食堂是一座极其庞大的单层红砖建筑。
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白菜帮子和劣质猪油熬煮的味道。
顾异跟着人群走进食堂大门。
他没有急着去排队打饭。
在废土上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加上刚才在废料沟里的遭遇,他很清楚,在这种危机四伏的规则空间里,情报永远排在第一位。
他装作找排队队伍的空当,目光快速在食堂内部扫视。
很快,在打饭窗口最左侧的一块玻璃内侧,他看到了一张贴得方方正正的通告。
纸张有些发黄,上面的蓝色公章覆盖在旧字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板。
顾异走近两步,将上面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第一食堂职工就餐说明】
为保障全厂职工热量供应,第一食堂实行凭票就餐、定量供应、剩饭登记制度。
蓝色工号牌可领取当日午餐。没有工号牌的同志,请先去门卫室补办,不要站在窗口前解释来历。
当日饭菜必须在食堂内吃完。不要把肉、汤、馒头或菜叶带回宿舍。食堂外的食物不受本厂保障。
食堂大妈给你的分量永远正确。无论餐盘里出现什么,都不要要求换菜,不要询问肉的来源。
若饭菜中出现小型齿轮、指甲、工号牌碎片或卷成团的纸条,请不要吞下去。请用馒头包住异物,放在餐盘右上角。
打饭窗口右侧第二个蓝色搪瓷盆,只回收餐盘右上角的异物。将异物放入盆中后,直接离开,不必等待回应。
若当天食堂只供应“红烧肉”且没有主食,吃完后不要去澡堂,不要回宿舍。请留在食堂直到产量广播结束。
食堂不接待灰色工装。灰色工装的人若站在门口向你借饭票,不要给。
若你在食堂看见熟人,对方却端着空餐盘反复问你“今天发工资吗”,不要回答。请低头吃完自己的饭。
第一食堂从不发工资。工资由财务科按月发放,饭票只用于吃饭。
下岗人员不需要吃饭。请不要向任何人重复这句话。
——第一食堂炊事班
顾异看完最后一行字,不留痕迹地退回了打饭的队伍里。
这十条规矩看似在维持秩序,字里行间却全是在教人怎么在生死边缘走钢丝。
他摸了摸左胸口袋里的“820”工号牌,跟着队伍挪到了窗口前。
里面戴着白口罩的打饭大妈连眼皮都没抬,只看了一眼他的铁牌,一勺子白菜糊糊混合着两块肥腻的碎肉,连同两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重重地砸进了他的铁餐盘里。
分量不多,但足够维持体温。
顾异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用余光观察着周围。
斜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之前在废料沟里那个警告过819的老工人。
老工人正大口大口地嚼着黑面馒头。
突然,他的腮帮子猛地一顿,像是咬到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
但老工人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的表情。他极其自然地把手掩在嘴边,吐出了一块带有齿槽的金属碎片。
接着,他撕下一块馒头皮,将那块金属碎片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放在了餐盘的右上角。
等吃完饭,老工人端着餐盘站起身,走向打饭窗口。
在路过右侧第二个有些掉漆的蓝色搪瓷盆时,他极其隐蔽地手腕一翻,将那个包着异物的馒头团丢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出声交流。
顾异低头咬了一口坚硬的黑面馒头。
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个蓝色的搪瓷盆。
他一边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大脑一边快速将目前手里掌握的情报铺开。
更衣室的入厂须知、刚才路过岗亭看到的保卫科告示、铜子给他的信息,以及墙上的这套食堂规矩。
四个看似割裂的线索,在他脑子里反复碰撞。
蓝工装有饭吃,受保护。
灰工装被赶出厂,饿成怪物。
绿胶鞋讲程序,只认工号。
而红鞋、红袖箍……一直在想方设法让人签真名,收走工号牌。
“下岗”、“买断工龄”、“厂子黄了”……
顾异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几个在规则里被严厉禁止,却又被红方频繁提及的词汇。
突然,他咀嚼馒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股极其久远、甚至快要被他遗忘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穿越前的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大下岗时代。
那个存在于旧世界九十年代,无数老旧大厂倒闭、工人被迫买断工龄、带着微薄补偿金滚铺盖走人的残酷历史。
顾异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进这个副本,就觉得这些规则的用词透着一股荒诞的眼熟。
如果跳出常规“打怪升级”的思维,直接代入那个年代“黑心厂长”的逻辑去想呢?
顾异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蓝色搪瓷盆。
食堂大妈要求把饭菜里的齿轮、指甲、碎纸条包起来,扔进蓝盆里。老周的笔记也说,那是“有人想让你看见的”。
齿轮,是被当成废铁变卖的生产设备。
指甲和肉骨头,是那些可能因为反抗而“被失踪”、“被事故”的工人残骸。
纸团,是被销毁的真账本。
顾异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的话,那食堂这帮大妈根本不是在处理垃圾。
她们是利用炊事班的规则权限,在偷偷收集那个躲在幕后的厂长,倒卖资产、害死工人的罪证!
在这个处处讲究“身份”、“编制”和“程序”的C级规则工厂里,靠蛮力把厂区砸个稀巴烂,大概率会引来底层规则的无差别抹杀。
但如果,这本身就是一场关于“审计”的怪谈呢?
收集这些被害死的人留下的证据,找到老周笔记里那个“挂在中间的劳模”当公证人。
然后走保卫科的“公开核验”程序,把那个厂长,直接从这套人事系统里合法开除掉。
只要剥夺了他厂长的合法职位,红方赖以生存的那些必死规则,自然就成了废纸。
“只是个推测……”
顾异咽下最后一口黑面馒头,在心里冷静地盘算着。
虽然这只是基于穿越前历史知识的一种联想猜测,但放在这个讲究“国营厂规矩”的诡异空间里,这条逻辑链远比单纯的遇鬼杀鬼要合理得多。
到底猜得对不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思路,顺着这条线索去摸一摸那个“劳模”,是目前最稳妥的试错方向。
顾异收起思绪。
就在他准备端起餐盘起身的时候。
“嘎吱——”
一个人影拉开他面前的椅子,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来。
顾异抬起头。
是老鬼。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工装,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透着极度的疲惫,但那只独眼却锐利得像鹰。
老鬼一屁股重重地坐下,拿起桌上的黑面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能在食堂看见你,我算是松了大半口气。”
老鬼压低声音,一边嚼着粗糙的面渣一边说:“我还以为这鬼地方的防卫机制,会第一时间把你当成特大号的威胁给抹除了。”
顾异看着他,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差点。”顾异咽下嘴里的糊糊,目光落在老鬼空荡荡的左侧肩膀上,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手怎么回事?”
“留在大门口了。”
老鬼苦笑了一声,用剩下的一只手指了指那截空袖管。
“咱们连人带车被吸进来的时候,外挂的机械兽全被厂区大门的闸机给强制没收了。那些穿绿胶鞋的保卫科说,这是‘违规携带未经登记的重型生产资料’。”
老鬼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神经探针和【夜枭】连得太死,没来得及断开。机器被他们强行拆解入库的时候,连带着把这条胳膊也一块儿扯了下去。”
机械兽没了,胳膊也断了,老鬼等于折了大半条命。
顾异看着他那副肉痛又无奈的表情,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等出了这个鬼地方,我给你们一人弄一台新的。要什么型号,你们自己挑。”
老鬼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那只仅存的眼睛定定地看了顾异两秒。
要是换别人说这话,那是吹牛。但他亲眼见过顾异是怎么随地爆兵、手搓机甲的,他听得出这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谢了。这顿饭算我欠你的。”
老鬼没矫情,低下头继续对付盘子里的白菜。
他一边吃,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在这鬼地方转悠的时候,撞见铜子和丁巧没?”
“铜子我见过了,在铁路货场。”
顾异把声音压到最低,“他现在穿着灰皮。我看他精神还算正常。”
“他还活着就行。”
老鬼长出了一口气。
“前天晚上我们摸出了那些穿红胶鞋的人查岗的规律。铜子那小子机灵,按我们碰头时商量的,主动犯点事脱岗降级,算是躲过了第一波死劫。”
老鬼那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放松了些,但随即,他独眼里的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但丁巧失联了。”
顾异眉头一挑:“失联?”
“我们昨天夜里碰到过一次面。”老鬼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金属胸章,压在手心里,借着桌子的遮挡推到顾异面前。
“她当时发现自己的工装领口上,长出了一大片洗不掉的红锈。”
老鬼的声音干涩:“按照她找到的一份规则,她去了职工大浴池清洗。但今天早上,我在我们约定的死信箱里,只找到了这枚胸章和一张字条。”
顾异看向那枚胸章。
上面刻着四个字:劳动模范。
“字条上怎么说?”
“她说,大浴池的一号池根本洗不掉那层红锈。她不敢去二号池,只能按照浴池墙上的一条紧急逃生规定,披上白毛巾,顺着西侧检修通道逃进了‘职工俱乐部’。”
老鬼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留言的最后一段,她说她在俱乐部里看到了那面传闻中的劳模墙。墙上的照片全是死人。但是……”
老鬼咽了口唾沫:“中间那张从来没拿过奖金的照片,对她点了点头。”
顾异的心猛地一沉。
他回想起在废料沟,铜子给他的那份纸条里的最后两句话:
“去找那个从来没拿过奖金、却挂在劳模墙最中间的人。”
“他还记得厂长把什么卖了。”
丁巧拿到了这枚极其关键的劳模胸章,并把它送了出来,但她自己却被困在里面了。
“从那以后,她就彻底没消息了。我今天去俱乐部附近转了一圈,大门锁死了,外面全是穿红胶鞋的人在巡逻。”老鬼咬着牙,独眼里满是血丝。
顾异把那枚劳模胸章不动声色地收进怀里。
信息对上了。
这座工厂的规则不是死路,而是一张巨大的拼图。现在,最核心的钥匙已经到了他们手里。
“这东西能给我们提供一层程序的保护壳。”顾异低声说道,“吃完这顿饭,我们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食堂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原本虽然压抑但还算平稳的咀嚼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整个食堂死寂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顾异抬起头,看向打饭窗口。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食堂职工,正吃力地将一个巨大的铁皮保温桶抬上台面。
随着盖子被掀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肉香和油脂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那是一大桶油光锃亮、肥腻得有些畸形的红烧肉。
与此同时,打饭窗口的推拉窗“哐当”一声落下了一半,挂出了一个手写的牌子:
今日主食已售罄。只供应肉菜。
老鬼看着那桶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斜对面那个废料沟的老工人,更是直接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顾异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在玻璃上看到的那条规则。
【若当天食堂只供应“红烧肉”且没有主食,吃完后不要去澡堂,不要回宿舍。请留在食堂直到产量广播结束。】
没有主食,只有肉。
这不是改善伙食,这是工厂用肉来替代工资的死亡仪式。
“出不去了。”
老鬼死死盯着窗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疤痕流下来。
“红鞋要开始大规模清人了。广播马上就要响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鬼的话。
厂区半空中的高音大喇叭,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音尖啸。
紧接着,一首旋律熟悉、却被扭曲得极其哀怨凄厉的男声歌曲,穿透了食堂的屋顶,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从头再来》。
清算夜,正式降临。
(https://www.shubada.com/118187/3498934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