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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侦查


太平镇队伍牵马进了断头岭口。

山口里比外头背风些,可冷意更沉,像是从脚底下往上钻。

火已经生起来了。

火不大,外头用半圈铁皮挡着,烟贴着雪地往外爬。三家人马分在三处,各占一块背风地。

顾异跟在白老三身后,目光先扫过左边。

那边是三岔岭。

十二个人,占着一截断墙。穿得最杂,有人披狼皮,有人裹旧棉袄,靴子上大多绑着铁齿。

火边蹲着几个,手伸到火上烤,指头烤红了,也没离开刀柄。断墙后还站着两个,眼睛一直盯着山口外的雪坡。

顾异看了一眼他们靴子上的铁齿。

那东西不是为了好看。

三岔岭大概常走坡地和冰沟,脚下不稳的人,在这种地方活不久。

右边是黑松驿。

两架雪爬犁停在背风处,草料、油布、药箱都捆在上头,几口木箱用麻绳勒得很死,箱角贴着黄纸封。

黑松驿的人围着爬犁,不怎么往火边靠。几匹驿马遮着眼,脖子上挂着小布袋,低头嚼热豆子,比人还安稳。

老黑跟在他身后,低头闻了闻雪,又往顾异身侧靠近半步,像是对那些驿马没什么兴趣。

最里头是白河堡。

短炮停在山口深处,黑布盖着炮身,炮口压得很低。十四个人散在炮周围,没几个坐下。

守炮的两个汉子手一直按在黑布上,其余人站在雪里,肩膀压着,看着不像赶路来的,倒像是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

白老三走到火边,没有坐。

他一站住,三家的人也跟着收了声。

这个细节顾异看得很清楚。

三岔岭、黑松驿、白河堡都带了人,也都带了家伙,可白老三没开口前,没人先往下说。太平镇这个主镇的分量,在这一下里露了出来。

胡庆山把烟在雪里碾灭。

马福贵从爬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常九娘把肩上的火铳放低了一点。

白老三把铁牌挂回腰间,问:“人齐了?”

胡庆山先答:“三岔岭十二人。少一个,留村守灯。”

马福贵接着说:“黑松驿九人,两架爬犁。药箱、马草、信筒都带着。”

常九娘道:“白河堡十四人,一门短炮,三箱火药。”

三家报完,火边静了下来。

顾异本以为白老三会直接开盘。

可白老三没有。

他的目光越过火,落到最外侧一根木桩上。

顾异顺着看过去。

那根木桩空着,上头缠着灰布。灰布冻得很硬,被风一吹,就轻轻敲着木头。

那应该也是给某一家留的位置。

白老三问:“老鸦沟还没到?”

马福贵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递上一张纸签。

“没到,也没回信。剿匪信昨儿就该送到它手里,我后半夜不放心,又补了一封问安信,还是没回。”

他顿了顿,又道:“也许是信桩冻住了。老鸦沟那边灰家香慢,误个半夜也有过。”

胡庆山在旁边冷笑一声。

“信桩冻住,人腿也冻住?老鸦沟离这儿才多远,真要回,爬也该爬来了。”

马福贵看了他一眼,没吵。

常九娘忽然开口:“我从北坡过来时,看见老鸦沟那边有灯。”

火边一下安静。

顾异看向山口外。

他不知道老鸦沟在哪儿,只能看见黑松林后头一片灰白。风从那边刮进来,贴着地皮卷起雪沫子,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底下贴着地面爬。

有灯。

没回信。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顾异也听出了味道。

在这种地方,没灯好理解。

有灯也好理解。

难的是有灯,却不理太平镇的信。

白老三拿着那张纸签,指腹在空白处蹭了蹭。

“你看清楚了?门灯,还是野火?”

常九娘说:“门灯。挂得稳当。”

马福贵这次没再替老鸦沟找理由。

顾异看见白老三的脸色沉了些。

像老猎人看见雪地里多出一排新脚印。

荒野上的村子,门灯不能乱挂。灯挂着,说明村里还有人守门。

剿匪信到了不回,问安信到了也不回,像是一户人家明明亮着灯,却把门从里头顶死了。

白老三把纸签还给马福贵。

“剿匪的盘不能散。你们三家请太平镇过来,是为了黑石河口、药队和归旗营这三条线。几十号人马不能因为一盏灯全压去老鸦沟。”

他说完,又看向那根空木桩。

“但这盏灯也不能留在咱们背后。不看一眼,谁都不踏实。”

胡庆山点了点头。

“派小队过去?”

白老三说:“人少一点。别惊着村里,也别惊着村外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他开始点人。

“老吴,你走这段路最熟,带一趟。”

老吴站在火光外,把烟袋拿下来,点了点头。

“成。”

白老三又看向黄小辫。

“你也去。路上要是能递信,别等回断头岭口,先把消息放回来。”

黄小辫拍了拍腰后的信筒。

“好嘞。”

胡庆山回头叫了一声:“胡庆,你跟着去认岔。老鸦沟后坡那几条小路,你比他们熟。”

断墙后,一个矮个男人站起来,把短刀往腰后一别,走到火边。

马福贵也朝身后招了招手。

“二喜,你去看信桩。到了那边先验桩,别自己往村里钻。你这条命没那么硬。”

那个年轻信腿子脸冻得发青,点了点头。

四个人定下后,白老三才看向顾异。

顾异其实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但白老三没有像点前面几个人那样直接吩咐。他把声音放缓了些。

“李先生,这趟能不能劳您跟着压一压?”

这句话一落,火边几家的目光都到了顾异身上。

前面四个人,各有各的活。

老吴认路,黄小辫跑信,胡庆认岔,二喜验信桩。谁该干什么,几家人一听就明白。

可“压一压”不是跑腿的活。

荒野上出小队,能压队的人,要么枪稳,要么仙家硬,要么手里有能镇场的东西。

路上真撞了脏东西,别人能退,他不能先退;别人看不明白,他得先拿主意。

白老三当着三家的面,把这句话递给顾异,就等于把这个外来的“李先生”放在了最后那道门槛上。

胡庆山看了顾异一眼,问得很直接:

“白三爷,这位李先生,走的是哪路?”

这话不算冒犯。

荒野上把命交给一个生面孔,谁都得问清楚。

白老三没有多解释。

“白家的客卿。”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昨儿晚上的宴上,老太太亲口认的。”

太平镇老太太亲口认下的人,分量自然就不一样了。

胡庆山没有再问。

常九娘看着顾异,像是把这个名字和这张脸一起记住了。

顾异坐在老黑背上,没有急着答应。

他看了一眼老吴、胡庆和二喜。

老吴还叼着烟袋,脸上没什么反应。

黄小辫站在旁边,手搭在信筒上,看那样子,白老三让她跟顾异走,她没有半点犹豫。

胡庆倒也稳,只是眼睛细细眯着,在顾异身上扫了两下。

二喜年纪最轻,站在马福贵旁边,手里抱着那根黄布短杆。

他不认识顾异,也不敢多看,只偷偷瞄了马福贵一眼。马福贵没说话,他才把头低下去,算是认了。

顾异这才看向白老三。

“我可以去。”

他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

“路上要是没事,我不插手。要是我觉得不对,我会开口。到时候谁要是不听,出了事别算到我头上。”

这话说得不客气。

但没人觉得不该说。

去老鸦沟这种地方,谁都不知道会撞见什么。顾异先把话挑明,反而比含糊答应更稳。

黄小辫先笑了一声。

“李先生放心,我跑信的,最听劝。您说跑,我肯定不回头看第二眼。”

队伍里其他人都表示没有问题。

顾异看了他们一眼。

“行。”

白老三从鞍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黄小辫。

“里面是路上用的东西。能用上就用,用不上就带回来。别省,也别硬撑。”

黄小辫接过来,掂了一下,塞进怀里。

老吴已经提起鼠尾灯,往山口外走。

顾异翻身上了老黑。

老黑不用他扯缰绳,自己跟到队伍后头。

五匹马出了断头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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