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寒渊的规矩
顾异站在桌边,倒了一碗热水。
水有股铁锈味,入口发涩。
林缺坐到火道旁边,整个人像是被热气抽掉了骨头。他把手贴在木板上,烫得缩了一下,又忍不住重新贴回去。
外客窖的门板隔音不好。外头有人拖着铁链走过,声音从门缝底下刮进来。再远一点,猪圈方向传来一声猪叫,很快被压了下去,只剩开水桶撞在木架上的闷响。
顾异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晚上别睡太早。”
林缺愣了一下。
“啊?”
顾异看着他:“上课。”
林缺脸上的松快劲儿一下僵住。
他原本还真以为,顾异这两天赶路、进镇、应付白家,已经把这事忘了。
现在看来,人家不是忘了。
只是没到能问的时候。
林缺揉了揉冻僵的脸,苦笑道:“我还以为能歇一晚。”
顾异坐到桌边:“你可以坐着讲。”
“那还真谢谢你。”
林缺嘴上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他现在倒没有刚从Site-42出来时那么怕顾异了。
怕还是怕,但一路走到太平镇,他也看明白了一件事。
跟着顾异,随时可能撞上要命的事。
可不跟着顾异,他早死了。
他捧起热水喝了一口,认命似的往火道边靠了靠。
“行,你问吧。先说好,太深的我真不知道。我在Site-42就是底层档案和样本岗,连核心研究室都进不去。”
顾异道:“先说寒渊。”
林缺怔了怔:“寒渊?”
“你不是说自己是寒渊出来的吗?不能说?”
“这个倒能说。”
林缺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碗沿,想了一会儿。
“寒渊跟太平镇完全不是一回事。太平镇这边再乱,至少人是按家、按堂口、按村子活。寒渊不是。寒渊是按厂活。”
顾异抬眼。
林缺继续道:“你生在哪片供暖管下面,户籍就挂在哪个车间。炼铁、锻压、煤港、供热、修械、农科,所有人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要去哪儿。城里没有什么正经钱,至少我们普通人用不上。吃饭、取暖、看病、洗澡,靠工分和票。”
顾异握着粗瓷碗的手指停了一下。
工分、票、厂、大喇叭。
这几个词落在他耳朵里,像是从旧世界某个蒙灰的角落里翻出来的老物件。
他穿越前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只在书里、纪录片里、老人闲聊里听过类似的东西。
可放在寒渊这种零下几十度、靠供暖管吊命的废土城市里,反倒没了怀旧味,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合理。
顾异没有打断他,只问:“不用信用点?”
林缺愣了一下。
“信用点?”
他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他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望川那边用这个?”
顾异道:“算是。”
林缺摇头:“寒渊普通人不用这个。至少我长这么大,没听说过信用点。”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外城煤港可能有。商队、荒野堂口、黑市贩子之间,总得有个能结账的东西。但那跟普通寒渊人没啥关系。我们平时就是工分和票。热量票、肉票、澡票、药票。你拿一袋信用点去供热科,人家不会给你开暖气阀门。”
顾异道:“黑市呢?”
“有倒票的,有偷偷拿厂料换东西的,也有用源石碎料、兽肉、药剂换的。”
林缺说,“但那都是灰线。真正在城里过日子,认的是工分档案。你工分断了,票断了,信用点再多也没法让管道给你家多送一度热。”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点复杂。
“寒渊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断热。”
顾异道:“断热会怎样?”
林缺看着手里的热水。
“先是屋里结霜。然后小孩开始咳,老人手脚发黑。再往后,供热科会把你家从管网边缘往外迁。迁到霜锈带,基本就等死了。”
外头火道里的煤块塌了一下,轻轻一响。
林缺像是被那声音勾起什么,低声道:
“我小时候住的筒子楼,冬天走廊里全是酸菜味和煤烟味。每天早上六点,大喇叭准时响,先放防空警报,再播昨天哪个车间超额,哪个车间扣热。小孩上学也不学什么诗歌音乐,第一课就是怎么认污染冻伤,怎么在管道爆裂时找最近的避热点。”
“你家呢?”
林缺沉默了一下。
“我爸在供热二厂,后来抢修主干管道时死了。我妈身体不好,工分不够。我读书还行,被农科院下面的技术班挑走,后来转到异常生物方向。”
他捏着碗沿,指节有些发白。
“再后来,有一批外部机构在寒渊招技术岗。说是去外地站点做样本记录、档案整理,工分补贴高,还能给家里换一份长期热量补助。我那时候脑子热,以为自己终于能从大窑里爬出去,就报名了。”
林缺扯了扯嘴角。
“等真到了Site-42,才知道外头的铁门不比寒渊的供暖管松多少。”
顾异看着他。
“寒渊官方知道?”
“我也不清楚。”
林缺摇头。
“至少我接触不到那个层面。招工文书写得很干净,异常样本管理、封闭站点补贴、技术人员外派。寒渊每年都有很多人去外头跑活,有去商队的,有去煤线的,有去前哨站的。我这种不算特别显眼。”
他说得很快,像怕顾异误会。
“我不是替寒渊洗。城里烂事也多,死人也多。但小九那种被当耗材拐进Site-42,我不觉得是寒渊明面上点头干的。至少普通寒渊人要是知道外头有人这么卖关东孩子,肯定也得骂娘。”
顾异没有评价这句话。
林缺呼出一口气,继续道:“所以你要问我寒渊城里的工厂、票证、煤港流程,我能讲。你要问荒野上哪个堂口厉害,哪家仙家什么脾气,我真不知道。我以前也没出过城几次。外道仙堂这些,在寒渊城里听着就跟野故事差不多。”
顾异点了下头。
这个反应比林缺刚才如果张口就把关东讲得头头是道可信得多。
“煤港路牌呢?”
“那个我知道一点。”林缺说,“寒渊外城煤港每天进出的人和货太多,官方不可能一个个靠脸认。外头来的商队、堂口、拾荒队,想进哨站,至少要有路牌、货单、担保方。路牌不是普通铁牌,里面有寒渊那边登记过的识别信号。哨站一扫,就知道这支队伍是哪条线来的,背后是谁担保。”
“没有呢?”
林缺扯了扯嘴角。
“那就看运气。你说得清楚,可能被赶走。说不清楚,又靠近警戒线,哨兵直接开枪也不稀奇。寒渊不缺想混进去的人,也不缺死在外面的流民。”
顾异问:“路牌能伪造吗?”
“铁片能伪造,识别信号不好弄。”林缺说,“要么有寒渊内部的人帮忙,要么抢真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外头拖铁链的声音已经远了,只剩风贴着门缝轻轻刮。
顾异道:“你刚才说识别信号。和稳定锚有关?”
林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有关系,但我说不好细节。Site-42那边培训时讲过一点,寒渊也有现实稳定锚,不过和人联高墙城那种不太一样。寒渊的锚不是单独一根柱子,而是跟供热管网、煤港哨站、地下反应炉这些系统绑在一起。你可以理解成,城里的热量和秩序一起撑着那片地界。”
顾异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到刚才穿过太平镇内场时看到的那些灰盆、骨粉、红绳、香火标,又想到寒渊靠热管和反应炉撑起的稳定区。
同样是末世里活下来的人类聚落,太平镇用香路、堂口和仙家规矩把人拢住;寒渊则用管道、工分和热量把人钉在原地。
一种像旧规矩。一种像旧机器。
两套东西看着完全不同,底下却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一片地方别被外面的世界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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